九一八事变後

风清扬斈 16年前 (2006-09-18) 网络资料 4068 0
九一八事变後,因为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使到东北三省闪电陷於日寇的铁蹄下,揭开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一幕的帐幔.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疯狂年代中…
一个无畏的中国战俘,
一个无奈的日军少尉,
一个无辜的女大学生,
他们交织出一个怎样的故事 
而各人的命运又意味著甚麼 

一,我是武田和一
不久之前,有人跟我说,人总是跟著别人走,总是为了别人而生存.就像火车卡一样,一列列不能自主的被牵动著,唯一不同的是,在人世里你不可能找到火车头,永远不知道谁在带头,只知道要不停地跟著跑.
今天是星期五,天阴.乌云满布的天空令淡淡的远山显得份外忧郁.
我在离开营地不远的地方,掀起一块石板,然後沿隐蔽的梯级往下走,通过很长又湿又暗的甬道後,我便到了地下一营的囚室.
「早安,武田少尉!」看守的卫兵笔直身子向我敬礼.
「辛苦了.今天要支那一零六号,麻烦你.」我没有表情的回应著.
接著卫兵急急忙忙的找出一串钥匙,小声地说了句请跟我来.
又一条令人不快的羊肠通道.随著两双军鞋不断地踏出惊人的回音,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鼻而来.
是从中国战俘囚室那里溢出来的.
不错,是「溢」出来的.
「又没把屍体清理掉了 」我从灰昏的空间里叫问.
「不…少尉,」卫兵一脸惶恐:「准是昨晚才死的,这些混球!」
「哼!」我再没有多说.
我叫武田和一,生於伊豆,父母是佃农,我也喜欢种田,大学也是念农务业的.
我喜欢过那种在太阳底下流汗的日子,天天蹲下来细察果菜成长的进度,翻土,施肥,浇水,除虫,乐之不疲.也爱聆听在收成时镰刀割下禾稻的爽脆声,农夫们洒著汗把一束束长长的金稻摔到竹箩里是最美的一幅图画.
在家乡的时候,我整天在想著田里的事,灌溉呀阳光呀肥料呀害虫呀,要不,就沉思日本乃至亚洲耕地土质,不同气候或农作物分布的事,总是傻呼呼的想得入神,像个呆子.
女朋友就是这样给我闷走的,那是一九三三年樱花盛开的时候了.
我的毕业论文是关於亚洲的耕地研究,特别是中国大陆,对满洲国的耕地土质也下过苦功,所以有点心得,还得了个学术奖.帝国看中我这点,便保送我到陆军士官学校受训一年,赐了「少尉」一衔,期望我能随皇军到满洲国办合作社振兴农业,提供中日以至全亚洲充足的粮食,团结一致共抗欧美外侮,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理想.
好呀,我想.满洲国不知比我国大多少倍,气温虽然是低了些,但有充足的雨水和独特的土质,只要和中国人合作得宜,农业绝对有很好的发展空间.
世事总是事与愿违的.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甚麼事,皇军竟和中国打起仗来,还死了很多人.来到这里时我已被编进陆军部队,是名符其实的「少尉」武田和一.
「为了天皇,为了帝国,我们不惜牺性保卫帝国在满洲国的利益!」
这是我离开父母,离开田园,离开伊豆的新目的了.
而且,
未有收割半株农作物的我,
已经杀过人了…
二,支那一零六号
「卡查」之後是很长「咦」的一声,卫兵一边拉开铁闸一边对我说:
「少尉,你犯不著常常来呀,不是每星期也会带他们到扬子江边吗 这里又臭又脏,要不是职务在身,我早就溜之大吉了,这真是个鬼地方!除你之外,这里从没出现个半个士官,要的话叫我拖一两个出去便是了.」
「你懂甚麼.」我板著脸说..
他歪头想了想,收起钥匙,又说:
「也是的,我这些没进过学的人真没用.不像你们这些军队大学的菁英,毕业了就当军官威风威风,来这里吃的住的,要麼便抓几个支那女人开心开心.唉,我这些没进过学的下人就只能守著这些早晚都是死的废物,比当动物园看守员更无聊…」
他又自言自语了,真不明白为甚麼总部会派这麼烦人的卫兵来看守战俘.
我向他白了一眼,他也知趣地缩缩脖子停了口.我没再理会他,只是微一弯腰穿过闸门.
狭小的空间只靠一颗吊在头上左摇右摆的灯泡照明,那光的程度只够让我看得见蹲在墙角那人头发的微微反光.
我没出一声就突然向前跨出两大步,狠狠的把那人踢翻,踩著他的头用汉语大声骂:
「支那狗,今天你是讲还是不讲!」
「哎哟,武田少尉,」卫兵在後面说.「请你千万要轻力点,要麼把他打死,我又要把他老远的拖到扬子江边,背可酸得要死呢!做慢了你又要骂…不,我不是在说你些甚麼,请不要误会,小的只是…」
「行了,给我滚.」我冷冷地说.
卫兵犹豫一下便匆匆离去.
听著一连串渐远而急速的脚步声,头顶淡黄的灯明暗闪了两下.
是供电出了问题还是该换灯泡了 
皇军对每个新来的士兵都会提供一切的食住和用品,包括人.
我还记得上年八月,当时我的长官——木下中佐对我们新兵的一番说话:
「亲爱的年轻人,欢迎加入皇军,为天皇效忠,为帝国效力.满洲国的天气还好吧!呵呵…我有些话要跟大家说,战争很现实就是杀人的比拼,能杀是胜被杀是败.现在我向每人提供支那人数名,目的是要让大家练习技击,也熟习一下杀人,提升自己成为对得起天皇和帝国的好军人.如果大家把自己手上的支那都杀光要怎办呢 呵呵…欢迎再取,支那猪我们多的是…」木下长官就像老师为一班新进学的小学生派发文具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文具会流血.
「不要看中国人是人,杀他们是正常的.要是谁连杀人的勇气都拿不出便回家吧!但这种辜负天皇厚望和父母养育,不忠不孝的弱人,将会受全国国民无休止的唾弃!」
支那一零六号就是分发给我四个中国人的最後一个,其馀都给我杀了.
我常认为,人性中是有「杀生」的元素匿藏著.这种高高在上,操控别人生死的欲望就像病毒般一直潜伏於体内,只等待合适的环境爆发出来——就像这里,一个以杀戳为荣的地方.嗜血的人徵状都一致,扩大的瞳孔,短促的呼吸,剧烈的心跳和窒息的兴奋…杀人就如瘟疫般扩散开去.
如此,加上不甘後人的强烈自尊心,在一个下著细雨的早晨,我面不改容杀了第一个人,完全不像个新手.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同,我很快又多杀两个作练习,只剩下这个支那一零六号.
「百人斩」木下长官因此而对我爱护有加,赞我是可造之材,又以我为新兵作榜样,仿如杀人助教.就这样,「武田少尉」四个字就在这个营,不,甚至整个旅响亮地传了开去.
然而,指挥部已忘记了让我当农务官,一个致力让人人吃得温饱的农务大臣.
灯泡又害怕地闪了两下.
在我眼前的一零六号双手双足被锁,背靠墙角坐在地上,低垂著的脑袋让我看不见他的双眼.
我凝视著他大概有三十秒,然後慢慢地走到他的右边,正想坐下之际,他喝止了我:「慢,那边很脏.」
我正要坐下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住,瞄一瞄他左边的地方,跟著就移到那里坐下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卷烟,划一根火柴仔细地将它燃点,然後往他的嘴塞进去.
我看著他把烟抽得通红的同时,也点了根给自己.
「刚才那一脚踼得也真够狠,进步了.」他是个可以同一时间抽,吐烟,以及翻起半边唇说话的人,完全用不著手,事实上想用也不能.
「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抽著烟淡淡地说.「那蠢材似乎在注意我的出现了,不这样做的话,他向长官打小报告的话我也会有麻烦.」
一零六号慢慢抬起头,静静看著漆黑的前方没再说半句话.
只有那根被抽得通红的卷烟在恣意地摇动.
我是特地留下他没杀的.
那天在扬子江畔,看著我刺死一个中国人的他,竟然用非常准确的日本语轻声说:「真想不到,一个国家能拥有那麼多勤劳的农夫,竟也同时有著那麼多眉头也不皱的杀人魔.」
声音虽然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却令我愣住,还刺穿了我的心.
我想起了在家乡伊豆那位热爱下田的善良老人,我亲爱的父亲.
後来我查出这人原来在仙台念过四年医科,怪不得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了.
不知怎的,之後我便杀不了他,还对他产生了兴趣,常找机会跟他闲聊.
虽然我总是受到冷冷的对待,却仍是经常看他,就算不说话,坐在他身旁抽根闷烟也比在营里走动的好.
他好像甚麼也不在乎,也不害怕,只有一个脑袋常常在.
我在高中大学也修过汉语,写不行,听和讲还可以,便常常用汉语问他的事.
他告诉我他叫「傲」.
跟以往一样,傲和我两个人,一兵一囚并著肩在漆黑的囚房里席地抽烟.
「我昨天想起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傲突然开口说话,很礼貌地.
「请讲.」我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头一遭他主动说话.
「我想起从前那盆放在窗台的小植物,名字忘了.不过很有趣,无论我把它怎样转,它也是向著阳光生长,不知道为甚麼.你是念农业的,该懂的吧 」
「这个叫做植物的 "向光性".」我抖擞一下精神,怀著一股终於学以致用的热情向他解说:「一些植物的顶端如果受到光的刺激,特别是蓝光,就会产生激素,利用不均匀的生长原理达到争取光源的效果,原因当然是为了进行光合作用去制造养份.」
「唔,有趣.」他嘴巴虽然这样说,但语调却是平伏得吓人.「那,砍掉顶端又会怎样呢.」
「这个…植物会继续生长,但不会有向光性,亦即是不会再向光伸展.」我想了想然後答道.
「那刚好相反呢.」
「相反 跟甚麼相反 」我收起笑容问道.
「…和中国人.」他吐了口烟继续说:「中国人要是有同胞给砍了头,全中国四万万人便会奋然团结起来,不惜一切的也要奔向曙光,杀也杀不完.和植物不是刚好相反吗 」
我呆了呆,那是啥歪理啊!傲是念过医的,该有自然科学的底子,他这样问分明就是向我示威!虽然我仍在镇定地抽烟,但心却跳得厉害.
傲一向冷言冷语,话带尖酸,我也忍让他.但今天委实过分,他毕竟是个阶下囚,就真的不信我会杀他 是不怕死 还是求死 
我猛然站起,抽出手枪伸长手臂指向傲的前额,沉重地说:「我不是没杀过人…」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仍在那悠闲地抽烟,双眼凝视在昏暗中舞动的缕缕灰雾.
时间一秒秒疲倦地爬过,大家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有豆大的汗珠在我颈背滑过.
寂寞的囚笼催促我放弃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我手心一紧,
「呯!」
子弹,虽然只打在无辜的泥墙上,我却一咬牙迎上去把他狠狠踢翻.
这一脚用力很重.比起之前那脚要重十倍.
这个不要命的莽人!
三,围棋和伊豆
另一个星期五,又一次天阴.
没打仗时的军中生活是单调乏味的,沉闷却又可贵,谁又真的喜欢在前线劳碌 
被抓的中国妇女在这个时候最是可悲,军兵们都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摧残她们身上,女性撕破喉咙的哭叫不时可隐约听见.虽然不齿这种所为,但我一个人又可以干些甚麼 女人和小孩一向是战争中最大的牺牲品,这是个令人无奈又不能改变的事实.
可能是奈不住孤独苦闷的关系,过了几天我还是再去看傲.
他仍是老样子,头微抬一抬瞧瞧我,一副爱理不理的德性,就像甚麼也没发生过般.
我打发了那个长舌的卫兵後,如常地点了根烟给他,也一如既往地坐在他身边呆呆地抽著,没有人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除了卷烟被烧得吃痛的呻吟外,就只有不知从哪里来满有规律的水滴声,气氛沉郁得让人想吐.
我们任由这种厌恶的空气在两人之间不断澎涨,都不太理会.又或者说,大家又似乎开始享受著这种沉默.过了很久——或许只是数分钟的时间——傲首先开腔说话:
「在仙台的时候,我读过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娘,很棒的小说.」
他突然说了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话,真搅不懂他的脑袋怎样想,不过我却很欢喜.对於离乡别井的士兵来说,没有比听到自己家乡的事更令人心情畅快的.
「你也看过吗 」我向往地说.「我是很喜欢和尊敬川端先生的.伊豆舞娘我看过不止一次,你又令我想起家乡的温泉了.」
其实伊豆舞娘我现在就有一本在床头.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看一次,每次看完都哭,这当然不便向他说明了.
「我喜欢下围棋也是因为川端先生,」我接著说.「有一段时候,我见人就抓住下棋,後来他们都怕了我,看到捧著棋盒的我就跑到老远,还大声「武田来了武田来了」的叫著.」我笑说.
「围棋我也会下.」傲说:「但下得不好,只懂胡乱吃子.」
「唔,我真的很久没有下围棋了…」
然後大家又静了下来.
突然间,在我眼前灰黑的水泥石墙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伊豆.
我彷佛看见在伊豆的家.油画般青葱明媚的田园.
在引出几片不大不小稻田的家门处,有两个人盘膝而坐.
是傲和我.
在干甚麼 在下围棋.
天气有点热,田里间给蒸出了特别的味道,随著和风吹到我们的鼻子里,滋润著肺里每个气囊.
禾稻也轻轻发出玩耍的笑声.
我们就这样喝著刚刚温好的清酒下著棋,说不定还有吃的.只要我跟好客的母亲说:「这是我的朋友傲,来找我下棋.」她一定会「好哇」的一声,然後拿出几盘家乡小吃盛情款待.还会打扰我们下棋的问这问那,对了,她是很喜欢医学生的,必定会向傲嚷著肩痛背痛怎麼办.
那我父亲呢 我想瘦小的他会静静地观棋,在挂有雨天娃娃的大约地方站著一声不吭.他就是这个样子,常常看棋看得手痒又拒绝跟我们下.
「怕输给我们吧!」我时常这样笑他.
「才不会呢,黄毛小子.」然後总是哼的一声踱回房间.
他虽然是个传统很重父严的爸爸,常常板起脸,但我知道他是很爱我的慈父,是打从血液里感觉得到的.
而傲和我则不太专心的下著棋,边谈边笑边下子.
我总觉得傲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是个和他谈甚麼都愉快的人,也博有学问.
而家犬佐助就在我们之间摇著尾巴转来转去…一切都是那麼悠闲逸致.
牢房的灯泡又惊心地闪了一下.我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梦,只是一醒来,温暖的阳光,田的味道,风,佐助,父母俱不在,而傲则双手双足被锁,这里又黑又冷又臭.
当然,我们也没在下棋.
「你喜欢芥川龙之介吗 」我企图找个话题.
「没有川端康成那麼喜欢.」
「为甚麼呢 」
「芥川龙之介对人性的弱点太敏感了,看得我不舒服.川端康成就不同,他的文字很原始,很纯也很美.」
我静静地想了一会.
老实说,这些见解出自外国人的口已然不易,何况是一个学医的中国士兵.
我真的很佩服他.
「伊豆舞娘中有一段我特别喜欢,我说给你听.」我没等傲的回答便继续说:「记得吗 是主人翁偷听舞女们谈话的那段:
《…我听到她们在谈我:"他真正是个好人.为人真好."她们这句话说来单纯而又爽快,是幼稚地顺口流露出感情的声音.我自己也能天真地感到我是一个好人了.》
这一段真的很有意思.」
「嗯.」傲沉思片刻後静静地继续说:「我也曾经单纯地认为日本人都是那麼纯那麼可爱.曾经.」
曾经 
我感到刚才愉快的气氛一下子给蒸发了.
差点忘记…
差点忘记我们在战争,还杀了他很多同胞.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扎得紧紧.
沉默又慑手慑足地来了一会,我们都习以为常地抽烟打发时间.
突然间,我想起了一件很想告诉他的事,便忙说:「对了,上星期我看到皇军的三个小兵抓了个中国女孩.知道吗 我看不过眼就把她救了.」
我说起来有点得意,像在期待著别人的称许.
可是,傲却不屑地说一句「想据为己有吧!」.
我也说不出为甚麼,但我立刻光火,光了很大的火.我把烟卷用力地掷到墙上,溅出零星耀眼的火花,然後我喊破喉头地叫:
「他妈的傲!我当你是朋友,待你处处容忍,为甚麼你就…就老是这样的针对我,瞧不起我.」我竟然用了「朋友」两个字.
傲不经意地瞄一瞄我,冷冷说道:「我知道,虽然日军曾经宣布,强暴敌国妇女是非法的行为,但是你们并没有看在眼内.无论老幼你们都强奸,还相信强暴处女会令你们作战更神勇,不是吗 如果我有说错半句,大可以马上杀了我,我不会吭一声的.」
我气得发抖,用力地瞪著他.但又发作不了,傲所讲的都是事实,不强奸不杀人在军中就很难站得住脚,不过我真的没干过!这是我唯一可以自豪的!
「我武田和一就是没强暴过半个中国女子!」我咆哮著.
「别忘记,你参军才不过一年.」傲的目光就像利剑刺过来.
「你说甚麼!」我更急了,喘著气大嚷.「我武田和一告诉你,我昨天不会,今天不会,以後更不会强暴任何中国女子!绝对不会!」
「人,并不是自由的生物,你要记住.」傲仍然不怒不愠地说.
我很气,真的很气.刚才还好好地谈著川端康成,为甚麼突然会成这样 面对四肢被锁的他,我竟然那麼无力地狠狠发怒.
我痛恨自己为何那麼在意傲,老给他牵著鼻子走.我大可以一刀结果了他,又不是没杀过人,何以偏偏只有他…
混账!
四,雪
一堆又一堆沉重的厚云横过天空,大地也在忽明忽暗地悲呜.我带著馀愠走出地下囚室,向自己在营地的房间直奔.每一步也很阔,每一步也很用力!
可能是屍体繁多的原因,营地附近总有很多乌鸦徘佪,有的在啄食著从不知从那里来的肉块,还不时机警的左顾右盼.
我心情真的坏透,便随便拾起石块向他们愤力掷去.
乌鸦们被吓得拍翼跳走,遗下几根黑羽毛.不过没一会又小心奕奕地踱回原处,一双双深沉的黑眼珠向我看过来.
这时我想起了傲.
强暴妇女的行为我最是看不起,虽然皇军中不少人是这样的干著,但是傲——你绝不能这样看我!
我不能说自己是正人君子,无错我是会受女人引诱的,但,但是这跟强暴是两码子的事啊!
傲啊,你可以不当我是你朋友,但你不能不当我是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救这个中国女子差点杀了军中的人 
你却把我诬成我最看不起的人,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多痛心 
你这个蠢材!
我走在小石路上,心里不停地在咒骂,吓得两旁的草儿都在低头.
傲,要不是你不识趣,我现在应该会跟你愉快地说著关於雪的事.
她和你一样的冷寞,问她名字的时候只吝啬地答我一个字:「雪.」
我跟她说我是武田和一,她只说她是雪.
以四字换一字,相当的不公平.
我本来还想跟你说很多包藏她的惊险故事.知道吗 我这样做在外要瞒著同伴,在内又要让极力争取她的信任,要不然她可会自杀呢.
她和你一样,是东北来的,还是个大学生,是不是每个东北人都是这麼倔强 每次我跟她说满洲国的事,她就狠狠的白我一眼.
雪是一个很懂观察的聪明女子.当她意识到我没有加害之心後,便小心奕奕的倚赖我.每天吃饱喝饱,还做点运动,保持最佳的状态等待著逃跑的机会.
虽然如此,她仍然很少和我说话.
老实说,我还真有点被利用的感觉.她吃我穿我的,又不跟我聊,就只是等著逃跑.这算甚麼意思啊!
不过我又很乐意这样做.
其实家乡的同学老师,爹爹娘亲也常笑我天真.我来满洲国原本也是天真地认为可以学以致用,发展农业,让人人吃得饱…还是不讲了.
我这张没有感情的脸也是来了这里才长出来的.我有时候也怕,要是回去了伊豆没有人认得我怎办 
说回雪吧.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心存感激,但我为她做的事可真不少,单是搜罗女孩子的衣服就够我头痛.又要给她找吃的,怕她闷又给她找书看.对了,有一次给她找来一本叫「金瓶新话」的中国书,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问她为甚麼又不答,老是摇头.
那是她唯一一次的笑.
真的很美.
她皮肤白得很,是很健康的那种隐约透红的白,大概二十岁吧.五官虽然平凡,但在一双深长的眉毛点缀下显得很有活力,眸子不大却很深沉,是那种你会觉得蕴藏著很多精采故事的眼睛.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彷佛嗅到从伊豆吹来的风.
傲,我只告诉你,但请不要说出去.其实我是很喜欢偷看她那双手腕的.你一定会笑我笨,每个女孩的手腕不也是一样的吗 如果你真的笑我,我一定会大声反驳:「她的是不一样啊!」但却又找不到理据支持.
「武田少尉!」
我身子一颤,突然的一声叫喊把我抽回现实军营之中.
不知道是谁在叫我.我把军帽拉正,再把脸部肌肉扎紧,然後转头向叫声处望去.
原来是神崎两兄弟,大郎和次郎.这两个人来到军中没三个月,我对他们印象不深.不过,木下长官曾跟他们说我「杀人不眨眼」的事迹,令到这对不到廿岁的兄弟便莫名其妙地祟拜我起来.
「啊,是你们麼.」我淡淡地向迅步而来的他们说.
「对对对,正是咱两兄弟呀学长.」大郎恭敬地说.
我很讨厌「学长」二字,我念的是农科,又不是杀人.
「有甚麼事吗 」我抬高下巴说.
「其实是为木下长官的.」
「哦 」
「木下长官收到家乡寄来的羊羹,说要分一份给你.」这是换了次郎说.
「他老人家真有心.」是羊羹吗 我也久未尝过了.
「对啊,木下长官很看重你呢,武田学长真厉害.!」
「要是我俩学得学长一半就好了.」大郎接著次郎说.
我越觉烦厌,想尽快打发他们:「好了好了,羊羹呢,现在给我吧.」
「都放在你房间的桌上了.」
我突然心中绷紧,一种不祥预兆泉涌而出,嗔道:「是甚麼时候的事 」
「大…大概三四小时前,我们见你的门又没锁上…」
「混账 谁叫你进我房间的!」
我突然的咆哮吓得两兄弟都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忙说:「少尉,那是木下长官的吩咐.他说那是静冈来的羊羹,你一定会欢喜得不得了,所以吩咐我们偷偷给你惊喜.武田学长请息怒啊…」
「又说是木下长官给我的惊喜,为甚麼现在又跟我说!」
我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心头好像有很多奇怪的液体涌出来,到处乱窜.
「是少尉你问的嘛…」次郎差点没哭出来.
「哼!」我居高临下的盯著他们,风突然刮急了.
两兄弟抖著身子蜷伏在地不敢妄动,一轮静默过後大郎开口说:
「学长你曾经说过,如果我俩在军中有难你一定会帮忙的.」
「帮忙 妈的!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
他们对望一眼,大郎就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跟学长要了个支那女人!」
支那女人 我怔了怔,脑内第一时间浮现在房间等著午饭的雪的身影.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心里重覆地念著.
我极力装作镇定,深深吸一口气,然後一字一字的问:「甚麼支那女人 」
两兄弟又哭了,吞吐地说:「就在房间的那个.」
就在房间的那个!
这几个字就像闪电轰在我的头顶,我整个人呆住了.
我反覆把他们的说话咀嚼,极力不想去明白.过了一会,我再也按奈不住,一把将大郎抽起来怒哮:「他妈的混蛋!你们究竟想说甚麼 讲,快讲!」
大郎吓得面色铁青,断续地说:「本来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谁知她…她不识好歹…我便干了她.」
我狂叫一声,咬紧牙把他狠狠的摔在地上.
我盯著他,彷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胸口在夸张的起伏著.
雪!!
我感到遍身的血管都在剧烈缩放,脉搏跳动的巨响不绝於耳.我很乱,真的很乱.他们说的是雪麼 不是吧.不过又会是谁 没可能,雪是那麼的…他妈的!究竟发生了甚麼一回事 
我定一定神又把大郎抄起叫问:「人呢 她现在人在哪里 」
「次郎你来说吧…」大郎面无血色的小声道.
次郎吓了吓,接著说:「少尉学长…」
「说!」我又一次怒哮,他的吞吐令我更为不安.
次郎含泪说著:「那…那支那女人居然是个处…处子,我看到血从大腿间流出便忍…忍不住跟著干,她反抗,我刮她,又有点推撞.然後,她受不了,昏了过去…後来竟还死了!这真是料不到的.少…少尉请你原谅我们吧…呀,是…是了,我们…我们已经抓来另一个女子还你,就放在你的房间里…少尉,饶了我们吧,支那女人算甚麼…我们也…也还你一个了…」
我不自觉退了两步.
雪她…死了 雪死了 
次郎的衣领从我手中滑走.我的灵魂就似在刹那间消散尽,血液也凝固了.
等等…让我再想想今天的事…早上去了看傲…在路上想著雪,刚才还准备带点吃的回去,不就是这样的吗 
怎麼了 中间出了甚麼错 为何雪就这样死了 慢著,我消化不来…
雪死了 昨天还做著运动的雪死了 
不可能,我不明白,不明白…
我一阵晕眩,知觉也好像消失了,刚才的愤怒也消散了.眼睛看不见东西,黑黑的闪著几点火花在飞转,耳里只剩下嗡嗡的怪呜.
我这样呆立原地不知有多久,连神崎两兄弟在甚麼时候离开也没察觉.
但也不要紧,现在甚麼也不再要紧了.
五,哭
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我慢慢地走回房间还是房间缓缓地步向我.
头袋空空如也,时间死在我肌肤之上.
现在我很渴望能站在战场的中央…敌军该不会迟疑地向一个发傻的日本兵开火吧 「呯」一声,子弹挖开我的头壳,把里面糊糊的东西尽情爆破,然後我静静地死去,如果真的这样该多好.假若发枪的人是傲,我想会死得更幸福点.
军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不断地转进我耳 里.雪被糟蹋的情景在我脑内就像烧得沸腾的水争著要喷出来,而我却徒手力按那滚烫的盖子.
跨过一大片发黄的草地便到达了我所属的楼房.
我怀著甚麼事也没发生过的最後妄想轻轻推开房门.
然而,一个手脚被困的半裸中国女孩浮现在我的床角.她显得非常害怕,双乳也在擅抖.我并不在乎这个女子,把目光抛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极力搜索,处处有雪的痕迹,但找不到雪的人.
然後,我不发一言,低著头缓缓绕过盛著女孩的床,踱到厕所之中,关上门.
看到镜中的我时,我再也控制不了.雪那浅浅的笑容,痛苦的狂嚎,温柔的手腕,剧烈的挣扎,白晢的皮肤,鲜红的血…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倾刻间全都在头颅内爆炸!
我想要发狂,拳头不住的往墙上乱搥.复杂而强烈的情感快要把我撕开,从末试过这种哭不出来的痛苦和错乱.手上满是鲜血,我却没有半点痛楚.
我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又哭不出来!
要发洩,我要发洩,我再也受不了!
「啊!」
我红著眼奔出厕所,把床上那个女孩强暴了.
一边在想著雪一边强占了她的身体.
她和我也在哭.
大家也哭得很厉害.
床上鲜血淋漓.
眼前一片迷蒙…
已经记不起我是怎样睡著的了,但恶梦的感觉时刻仍在.
我在第二天清晨吐了很多次,胃像分泌著甚麼似的不停地催我呕.
好不容易才挣扎起软瘫的身体看镜子,虽然镜子里外也是武田和一,可是两人的眼神都是那麼诧异地,不相信地闪著.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纵使身子是那样的虚弱,我还是勉强走到校场参与早操.
因为除了早操,我实在找不到在下一分钟活著的理由.
此时的天边已红了一片,山峰也渐渐明亮起来,站满兵士的校场反射著橙黄色的光,我双眼吃痛,眯成一线.
远远走来一脸惊讶的木下长官,瞪大眼睛问我:「武田少尉,发生了甚麼事 你的脸为甚麼这麼白 」
「唔…是有点儿不舒服.」
「这不是一点哩,去,我批准你休息一天.」木下长官说.
「只是感了小小伤寒,用不著…」
木下长官没等我的话说完,便转头向士兵大喝一句「看!这才称得上是大日本军人!」然後把我扶到场边的木椅子坐下.
木下长官脱下帽子,把短发往後一扫,又带上帽子说:
「和一,你的志气我是知道的,我一向也很欣赏你.说个好消息给你听.我打算向司令部申请把你提升为中尉.」
「这…」对这个突然的消息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司令部早有意思加奖年青有为的军官,提高新兵士气.现在前线吃紧,是需要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材.」
「我…为甚麼…我又没立过战功.」我有气没力地说.
「不用担心.」木下长官拍一拍我的肩说.「前几天新来了一批士兵,我想找你当副手一起教导他们.呵,既然作得副官,当然可以申请升迁了.」
我全身冒起凉意,头脑突然清醒了许多,说:「那麼,我要干甚麼呢 」
「後天,跟我示范一次刺刀杀法.」木下长官得意地说.「你把剩下来的那个支那人带到河边,为新兵竖立英勇的榜样就行了.」
我看著长官认真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怎麼 这麼快就…雪之後就到傲吗 
「我…愧不敢当,我还幼嫩呢,还是…」我忙摇头说.
「吥!你瞧不起我木下某人 」木下长官正色道.「我看你是人材就是人材.这是提拔也是命令,知道没 」
我的身子晃一晃,声音在耳里放大.我想了想傲,便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傻孩子.」木下长官一边拉我过来一边柔声道.「我们受著天皇的恩赐,只要无愧帝国,当一个好军人,这是你应得的.去,好好休息一下,後天到扬子江畔一趟,你就是武田中尉了.」
我突然哭不出来了.
六,扬子江畔
下了几天雨後是个春色怡人的早上,和煦的阳光,清爽的轻风,白云丝丝的蓝天,几乎没再好的.
扬子江蜿蜒地在我眼前伸著懒腰,波光粼粼的河边除了发黑的草外便是一堆又一堆发臭的屍体.
「它们」大部份是男人,有穿衣服的也有光著屁股的,有手脚反折的也有不见了头的,而且甚麼姿势都有的互相乱叠.软软的身体像一堆堆未搓的面团,完全不像活过的样子.深刻的伤口有曾经流过很多血的痕迹,不过都乾了,而且有很多厚脸皮的苍蝇在那里拼命吸啜著,赶也赶不走.
就在不远处,傲和其他十三名中国战俘早已被反绑在木桩上,胸膛被逼挻得高高的.
「各位誓死为天皇为帝国报效的年轻人们.」木下长官说完这句开场白,便把我年前所听到的话重覆一遍向脸上还带稚气的新兵说著.奇怪这些曾经令我几乎流下泪来的说话竟然变得那样的平白乏味.
我的双眼未曾离开过傲,然而他就是定定的看著前方,完全没有看一看我的意图,眼也不多眨.
我心里很不舒服.
木下长官说完「呵呵」一笑,然後「刺刀杀课」开始了.
「子弹是珍贵的,尽量不要浪费在支那兵身上.」木下长官口沬横飞地向新兵说著.「所以刺刀杀法是非常重要的.」
之後木下长官用戴著白手袜的手提起刺刀步枪走到一个高瘦的中国士兵面前.
那个中国士兵随之发出一阵惊呼声.
要是谁知道自己即将被杀死也会发出相似的叫声吧.
就像听惯孩子别扭的父母一样,木下长官毫不理会这个人,继著向新兵讲解道:「要用腰.」然後扎了个马,又说:「然後对准左边胸骨往上刺…看,就在这里,务求刺进心脏.」
伴随「啵」的一声,刺刀入至没柄,鲜血沿著枪身奔跑,染红了那双雪白的手袜.那中国兵立时青筋暴现,痛苦地张大口,却吐不出半点声响.
「为甚麼不刺头呢 」木下长官单手扶著已插进了体内的刺枪,一边像抽根烟的慢慢说:「刺头易躲,一击不中自己就很危险了.刺胸的话就算刺不穿心脏,也穿了肺,敌人吃痛便不易还击.不过,为安全起见,还要把刀用力一绞,尽量撕裂敌人的内脏.要是他这样还能反击的话,你也真的该死,呵呵.」
木下长官说著这风趣话的同时,也用力的把刀剐了一圈,「拍勒」一声.
那些廿岁左右的皇军新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就像木下长官刺中的就是自己.
木下长官改以双手握枪,微顿一顿就把刀飞快地抽出,中国兵血如泉涌.
「现在,可以刺头了.」说完,他用力一刀贯进不知已经死了还是昏了的士兵的前额,然後就似刚刚完成了一件非常满意的艺术品般拍一拍手.
看到那个活活被刺死的中国兵,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而且我知道该轮到傲和我上场了.
果然,经过木下长官一轮大约是「武田少尉能做到的,你们一样可以做到」的开场白後,我就被叫到傲的面前.
我很後悔.
我真的很後悔昨天没去找傲一起抽抽烟.
说准确点,是後悔到了囚室入口而又折返原途.
为甚麼呢 我并不是不想见他,烟我也带了三十三根,准备试试能否让他死在烟的手上而不是我.
但当想到昨天的中国女孩时,不知怎的,所有面对他的勇气立刻便汤然无存了,把他杀死倒还乾脆.於是我便轻易放弃了这个和他聊聊的最後机会,走到一个没人的树底下,独个儿把那三十三根烟抽完.很讽刺是吧!有种杀而又没种见他.不过,我开始发觉人生根本就是一个令人笑不出来的讽刺式笑话. 
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得紧.
和风没有徵询我的意愿,孩童般天真地硬把春日的暖意泌进我心脾.却不知道我正准备杀人.老实说,我真的很想把沉甸甸的刺枪就这样的一抛,改和傲下盘围棋.对了,我倒没试过在河边下棋.
傲由始至终也是眺望远方沉默著.
一同就戳的其他中国士兵不是在泪流满面就是在咬牙切齿.只有傲一个看不出有任何情感,不过还可以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神之中窥见他隐隐藏著的一股强光.
他到底在想甚麼 会想些甚麼 
会在想我麼 
我看著傲,他给我的陌生感却是那样的浓烈,就好像所有跟他抽烟聊天的片段都是我痴心妄想的衍生物.我突然感到很悲凉.
举起刺枪的我,一动也不动地站著.
一分钟,三分钟,七分钟过去了…
我在等甚麼呢 
或许我是在等他的理睬,只要他能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瞥,我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我又不想这样,因为我很明白只要他满足了我「被他看一眼」的愿望後,我手中的刺枪便会毫不犹豫地往他的胸口送过去.
不过,木下长官没我那麼好性子.
他在远处不满地厉声叫道:「武田少尉,可以开始了!」
傲和我终於到了最後的时刻.
我这时才发觉原来其他的中国士兵也在看傲,好几个甚至不禁扭曲了脸哭起来.
从这些人的眼神看得出,傲似乎在他们心里也有著特别的地位,绝不平凡.
我突然觉得傲的世界比我所知的要广阔得多.
我甚至觉得眼前傲那不足六尺的身躯不断地高大起来,或者是我不断地在缩小.我开始怀疑我手中刺枪杀人的能力.
我是军人,对的,是日本军人.为了天皇,为了帝国,我不能手软,绝对不能.
我低下头,左脚踏隐,深深抽了一口凉气…就在我流著汗把剌枪送出又止住之际,傲突然发出意想不到的激昂叫喊:
「各位东北的男儿不要悲哀!家乡是从我们手中丢失的,是我们把三千万乡民同胞推到水深火热之中的.我们这些不能保卫家园的军人早已死不足惜,现在一死又何妨!只是…我们…」然後一阵抽蓄,呜咽起来:「我们不能看到同胞赶走日本鬼子,收复东北的那一天!终有一天,我们会打回老家,打回老家的!大家不要怕死,他们要杀,我们就挺胸给他们去剐!给他们看看咱们东北人不怕死的志气,让他们知道在侵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没有人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高呼的,帝国的人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有静静地听著.
然而他的说话就像一道春雷,把每个中国士兵也震醒了,都换上了不同的眼神.
「团长,我们都不怕死!」
「好!好!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来吧,没酒喝,我们就唱歌!唱著我们的歌把我们的血洒在我们的家乡土上!」
家乡 
我楞住了.
多麼温馨的词语啊!我们不也是一样深爱著自己的家乡吗 我的血热了,也迷惘了.我们究竟是为了甚麼要离开自己深爱的家园,而去破坏别人同样深爱著的家园 这不是很荒谬吗 我真的很徬徨,软弱的双手巳经无力再握著刺枪,透著寒光的尖刀在他们面前垂了下来,身子奇怪地在发抖.
木下长官感到事情不妙了.
「武田和一,我命令你立即杀死这个支那猪!」他指著傲急声叫嚷.
我哪能动得了分毫 我定晴看著傲,看他的睑,听他的话.我已被这个四肢反绑的中国战俘完完全全夺去活动能力了.
「他妈的,是不是要我动手 快点杀了他!」
「听到没有 回答我!武田和一!」
「武田和一!!」
任他如何在咆哮,我仍是呆立著.
歌声.
是隆隆的歌声.
响彻山河的歌声从中国士兵那里破口而出.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多麼雄壮有力的歌声啊!
扬子江和著歌声波流激汤,风刮急了,太阳也忽然发出千倍的热力.
就连那些不谙汉语的皇军士兵也露出害怕的神色,不自觉地往後移.
一首歌,只一首歌,我们便败阵了!
突然左腰吃痛,原来是木下长官想重重一脚踢开我.他疯了似的抢过我手中刺枪,二话不说就往正还在高歌的傲的左额轰了一枪.
「呯!」硝烟四窜.
「混蛋,看你们还唱不唱!哇哈哈哈.」
我给踢倒在地,看著没了半边脸的傲喃喃说著:「中国人是杀不完的,木下长官,我们错了…」
剩下的中国士兵没有被溅血的傲影响,仍然坚定地唱著歌,看在眼里的木下中佐再也笑不出来了.他露出比起这些即将要死的人害怕百倍的神情,疯狂地一边大叫一边把他们遂个开枪轰死,子弹没了就乱刺.
刚才教的刺刀杀法完全没在用,只是一味血肉横飞地乱刺乱砍.
杀死了他们还末够,他又跑到河畔一边猛插屍体一面说著疯语.
这时候,木下中佐比起死人更像死人了…
蔚蓝的天空仍是那般可人,清风仍然送爽.小阳春的天气并没有沁进士兵们的心窝.他们木然呆立,都看傻了眼,有几个还不自觉的哭了出来,每个人露出震惊和迷惘的眼神.只有乌鸦若无其事地看守著,等待著.偶尔拨弄一下黑黝黝的羽毛,悄悄地呼吸那沉重灰色的空气.
七,家
我也记不清那次之後的日子了,只知道一天比一天混乱,战况一日比一日差.
直至一九四五年八月,皇军投降了!
五十多万残留在中国的士兵都顿成战俘.
我也不例外.
和大部份人的命运一样,我被解到苏联的西伯利亚做苦力.很多怀著满腔热血报效帝国的人最终都在那里死去,茫然地默默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当战俘的日子真是很苦,我们终於也尝到非人的生活.
很奇怪.在行屍走肉活著的日子里,我几乎天天也想起傲,也会想起雪.
要不是他们的话,我想我应该早就自杀死了,不要问为甚麼,因为连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或许我认为自己还不配享受死亡的奢侈吧!
令我意想不到的还有一件事,中国政府竟然原谅我们了.
几年後,他们引渡了一批皇军战犯,包括我在内,难以置信地送回日本了.回家啊,竟然可以回家啊!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们这些不知虐杀了多少中国战俘的人那时候感动流泪的样子.
更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是祖国没原谅我们!
回到朝思暮想的伊豆时,我骇然发觉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武田和一了,只是一个处处受乡人冷眼的降兵,残兵.
工作找不到,又给人排挤,甚至不时受到警察苛刻的问话.
家族的田地也被抢了,只好过著捱饿的日子.年迈的双亲不久都相继而去.虽然父亲没有说出口,但从他郁郁而终的眼神之中,我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那份儿子不能战死沙场的遗憾.
在那以後,我终於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自己深爱的家乡,去了天气有点像西伯利亚的北海道隐姓埋名地静静老去.我当时几乎甚麼也没拿走,只带几本书,和溅了几滴眼泪便上路了.
我在偏远的陌生地方租了间小木屋往下来,简陋地过著一个人的生活,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抽烟的时候,总多点一根给傲…
还有,跟在满洲国的时候一样,我把「伊豆舞娘」放於床头.
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看一次,每次看完都哭.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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