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埃及宗教

风清扬斈 13年前 (2006-09-11) 网络资料 2877 0

消逝的神,消逝的秩序
尔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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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的宗教让我们困惑。如果说希腊诸神混乱的谱系让我们迷失,印度诸神错乱的善恶观让我们不解,那么当面对我们文明之初两朵奇葩——美索不达米亚与古埃及——的诸神与信仰时,我们则变得手足无措。

对于接受过现代观念洗礼的我们来说,远古的宗教因为其混乱模糊而失去了崇高与敬畏,我们更愿意称其为神话而非宗教——尤其与我们的现代神学相比。我们很难理解苏美尔人(Sumerian)的创世神之一、诸神之母纳姆(Nammu)如何在The Enuma Elish中变成了试图毁灭世界的恶魔提阿玛特(Tiamat);我们也很难理解究竟谁才是埃及的创世神,拉(Re),阿蒙(Amon),抑或是永恒不变的玛阿特(Maat)。

这与我们先进的神学体系相悖的种种矛盾——缺乏一神崇拜,缺乏能够传播的信息,缺乏一公设的基本真理,使得我们在解释古代宗教时不由自主地采取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这不过表明了古代宗教还处于低级野蛮状态,处于迷信与神话之间。因而我们更倾向于采取“现实”手段、唯物主义的态度来解释它们,例如:创世神的混乱表明了政治权力的斗争更迭。在处理古代埃及宗教问题上,这一点变得尤为突出。或者将其以理性主义的方式分类(埃尔曼,Erman 1907);或者用我们熟悉的宗教精神来处理古埃及宗教的不一致性(布列斯特德,Breasted 1912)。然而所有这一切,均不能使得富兰克福特(Frankfort)充满怀疑精神的头脑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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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大量的考古证据皆证实了埃及民族的统一性,那么一个合理推断便是,埃及人的精神领域必定也存在着某种一致性。然而我们的考古学者对于大量考古材料的整理结果却令人失望,大量散乱的历史碎片拒绝我们任何的阐释:我们不清楚埃及究竟有多少的神祗,80个,2000个,还是更多;我们也不了解哪种神学体系是全国的信仰,孟菲斯(Memphis)神学,底比斯(Thebes)阿蒙崇拜,赫尔摩坡里斯(Hermopolis)的八神论,抑或是赫里奥坡里斯(Heliopolis)的九神系统;我们甚至不知道某位神祗的具体形象到底为何,数种动物都可能代表某一位神,数位神也可能都由同一种动物形象来代表。当理性主义的精神遇到了自相矛盾的教义时,自然的结果便是见树不见林:我们的考古学家整理了大量混乱的宗教材料,但却从未梳理出过古代埃及的宗教,他们的书中谈论的是古代埃及人从未进行过的崇拜活动。

而富兰克福特本书的目的,就是通过某种方式,在这庞杂的宗教丛林中寻回古人的信仰。《古代埃及宗教》的开篇序言便对我们现代学者研究古埃及宗教的态度提出了尖锐批评,用一种现代意识、现代神学观阐释古代宗教之不可能,“我们所描述的那些态度,都遮掩了把古代与我们的时代区别开来的不同思想方法的深刻区别”(《古代埃及宗教》,3页,富兰克福特著,郭子林、李凤伟译,上海三联书店,以下仅标页码)。因此,我们在古埃及宗教问题上遇到的所有自相矛盾、令人不解的谜题,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我们把自身的思想强加于古人身上之故。在五十年后的今天看来,这或许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理论,伍尔夫(Maurice De Wulf)在论述研究中世纪哲学之方法时便称,“断不可取古人之思想行为,而拟之于今人之心理习惯”(《中古哲学与文明》,3页,伍尔夫著,庆泽彭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摒弃了这种“传统”方法之后,我们以什么来理解古代宗教?

任意的阐释容易陷入臆想,因此库朗热(Fustel de Coulanges)对大量古代材料的随意引用才备受指责。富兰克福特则采取了一种苏格兰传统式的怀疑主义立场来处理纷繁芜杂的埃及考古材料。怀疑并非一种不可知论,不信任一切所谓的现代哲学,而是不拘泥于教条,不对大量的经验证据预设某种观念,尤其当这些观念与经验证据相矛盾时。相反,应当根据所获得的客观证据,契入于我们所熟识的现实体验:不是让古人如同我们现代人那样思考,而是假想我们如古人那样思考。以此获得一种一般性认识,不苛求这种认识如何精确,这是一种理解而非知识。

毫无疑问,这种“自然”而非理性的方法并不易于让我们接受,因此富兰克福特用一个人类学例子来作为说明。这个例子讲述一位西非土著如何相信一块石头中含有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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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西非土著正在进行一次重要的探险,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他便大叫:“哈!你在那儿?”从而,他便把那块石头带在身边。可以说,这块石头已经提供了一种暗示,即它是强有力的,而这个黑人便通过拥有它增强了自己的力量。(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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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相当普通的例子,是人类学中大量存在的证据。但是从这个例子中体现出一种庸见(common sense):重要的探险造成一种紧张的精神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类易于接受超自然秩序的迹象”(2页)。这是我们人人可以接受并理解的经验,“自然现象与人类问题的重要关系是一种直接经验,而非理性认识;它是一种直观认识,而非一种理论。它产生信念而非知识”(83页)。这种持久不变的直观经验便是我们与古人相理解的契入点,至少从古至今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没有变,因此我们也可以更容易理解与这些经验相关的行为。在富兰克福特看来,既然我们无法确定古人的智识状态,那么我们既不应该假设他们很野蛮,也不应该假设他们很先进,我们不应该把我们头脑中想当然的思想体系,去构想古人的精神世界。我们只能从千年不变的这类庸见出发,来理解他们的思想。而这些平凡普通的庸见,围绕在人所处的周遭环境中,体现在信仰中,体现在政体中,体现在生活中,体现在艺术和建筑中。

因此富兰克福特正是从这些方面入手,来剖析古代埃及宗教。然而这种分散的直观认识,检验各客观证据其自身范围内的有效性,又难免陷于各自杂乱的特性之中而难以认清主旨。因此要把分散于古代社会各层面的证据积聚起来阐释同一主题时,另一个必要的前提假设是不可少的。为此,《古代埃及宗教》在这样一种假设的基础上展开:通过证明一旦我们发现了古代思想特殊的内在一致性,那么我们就可以理解古代人的思想(3页)。这种一致性是对局限于自身解释范围内的客观证据的检验。而对于埃及人而言,这种一致性便是:认定宇宙在本质上是静态的,他们生活在一个永恒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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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简单的信仰在古埃及社会各个领域所表达出来的方式,从我们的眼睛看过去,却都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如果我们假设埃及宗教要保证某种一致性,或者说,埃及法老要凭借其权力促使宗教保证某种一致性,那么我们可以找到的皆是失败的例子。仅有一个时期、一种信仰符合我们这样的假设,即埃赫那吞(Akhenaten)的太阳崇拜。这是一种相当现代的神学:一神论,福音传播。但是我们不要忘了,这种“现代”的神学很快就被埃及人颠覆了,他们的头脑中接受不了这样的思想。他们承认大量的神,大量的教义,甚至它们相互之间都是相互抵触和混乱的。这样也许我们可以说,这表明古埃及的思想仍处于原始落后的阶段。但是我们应当克制自己做下如此的断言,谨慎地说,这类证据只能表明这样一种现象:古代人没有试图用单个统一的理论解决人类面对的终极问题(2页)。

埃及的考古资料令人震惊的事实之一便是,存在难以计数的宗教崇拜物。这些象征物的明显和确定似乎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认识,我们能够了解几乎所有的神。然而事实是我们不能,我们知道的神越多,便发觉我们越不了解。因为这些象征物仅仅代表的是精神现实的附属品,神不被看作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多神崇拜并不是说明思想的落后混乱,而是与某种思想方式相联系。

古代埃及宗教的表象容易令人迷惑,例如,我们常常将埃及人的动物崇拜视为原始宗教的残留。然而原始社会图腾崇拜的大量特征却无法在古埃及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图腾崇拜常常与某种动物力相联系,而古埃及动物崇拜中动物和神的关系却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与古希腊神话不同,动物特有的能力常常并不代表神所具有的能力,神也不以一种固定的动物形象出现。在新王国时期,荷鲁斯(Horus)的形象通常是由隼鹰来代表的,我们似乎可以说隼鹰体现了荷鲁斯的某些特征,但是在古王国时期,荷鲁斯却是以某种普通的鸟的形式来代表;托特神(Thoth)通常被表现为月亮,但是狒狒或者鹮也可以代表托特神。我们当然可以用某种进化论或者政治斗争的观念来解释这种混乱,但是所有这些现象如果用一种庸见来解释的话或许更合理,即:神没有固定于某一种单独的表现形式(8页),当人处于某种环境需要超自然之力的帮助时,便召唤神的降临。因此,这就与原始宗教有了重大的区别,动物没有被神化,而只是某神圣个体的标志而已。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神可以用如此众多的形象表现出来。而这又进一步说明,古埃及人相信神无处不在,“当人们渴望神出现时,神便以已知的表现形式出现”(8页)。但是,当我们推论到这一步时,我们似乎可以说,古埃及人的神学中出现了一神论的观念:神之全知、全能、全在。

这种一神崇拜论也许太先进了些,因为我们不知道古人是否能思考“全在”这类如此抽象的概念,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证明这一点。留给我们的证据只是表明,埃及人通过在各个领域内思考无限复杂的神圣力量来赞美他们的神。这种表明神无处不在的多神崇拜所要表达的,并非神的唯一性,而是对神的多种理解。人类生存的终极问题无论对我们还是对埃及人来说,都是极为复杂困难的问题。因此相信埃及人会从多种相连的经验现象出发,为这一问题提供多种答案、多种理解,也就合乎情理了。同样是太阳的升起,当思考生与死的问题时,表达了白昼战胜黑夜,生命战胜死亡;当思考起源问题时,表达了太阳孕育出了自身。这就是多种理解,各种理解初看起来也许是相互抵触的,但是其在各自的领域内的表达却是有效的,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理解之间表明上的矛盾并没有使之丧失信仰上的统一性。

对于多神崇拜的这种解释是我们理解古代埃及宗教的基础,为我们洞悉古代埃及宗教打开了一扇门,挥去了弥漫在表面的迷雾。只有当我们理解了“古代人达到他们的领悟是通过一种与精神方式同样多的直觉和想象的方式实现”(20页)时,我们才能透过表象的混乱,理解其中不变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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