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煤矿工人面前的惭愧与沉默

风清扬斈 14年前 (2005-08-14) 写作文摘 3216 0


  ——读冰心的《平绥沿线旅行记》及其它

  □春 雨

 
  这个题目是一年前拟就的。然而几次拿起笔来,却又几次放下了。

  我知道,冰心曾两次到过煤矿,与煤矿工人有深厚的感情。在《平绥沿线旅行记》一书中,她参观大同永定庄煤矿时所写的日记,那发烫的文字则是这种感情真实而直接的表达。尽管我从小也读过冰心的不少文章,对其生平也了解一些。但我深知,写这样一个传奇性的世纪老人,这样一个感情丰富,博大而精深的著名作家,仅靠我原有的一点了解和体验,是远远不够的,而且类似的文章也有过发表?穴散文作家程豁女士1999年就发表过《冰心的煤缘》一文?雪,这些,正是我迟迟不敢动笔的原因。

  但是,出于对冰心的崇敬,更出于对煤矿工人的感情,最近又读了冰心的大量作品,特别是在通读了《世纪之忆——冰心回忆录》之后,有了一点新的感受,这才命笔,于夜深人静之时,以一个煤矿工人的眼光,不揣浅薄,把自己的感受奉献于读者,特别是煤矿的广大读者。

  有人讲,冰心1900—1999雪是一个爱的使者,她的种种情愫、她的文章字里行间凝结着一个爱字,这大抵不错。她爱人民、爱祖国、爱亲人、爱朋友、爱青年,这是大家所认同的。但我这里所强调的是她对煤矿工人的爱,则是令人发颤的爱,是心灵得到升华和净化之后更为沉重的爱。这是冰心研究者、现代文学史家应该引起重视的事情。

  冰心,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生活无虞,受过良好教育,不到二十岁就名噪文坛。1923年诗集《繁星》和《春水》出版,风靡一时。后留学美国,当时一些作品被认为是典范之作。她先后在燕京大学和日本东京大学执教,并曾游历欧陆。1951年回国后,大量作品问世,至垂暮之年仍笔耕不辍,可谓中国文坛上亮丽的一个光点。

  许多人可能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位女作家,与煤矿、与煤矿工人的情感联系,却是从小到老,终其一生的。她从小在教科书上就了解到中国煤炭的丰富,也知道煤矿工人的艰辛,而且从小就“急欲一睹状况”。

  她曾两次到过煤矿。第一次是在1921年。当时冰心正在燕京大学女校读书。五四运动后,北京学生运动如火如荼,1920年北大成立“马克思主义学说研究会”,该会成员曾组织学生到京西门头沟煤矿矿工中搞调查。是年,北京至门头沟的公路修通,到矿区比过去便利了一些。这一年冰心参观了门头沟煤矿,由于时间仓促,这次印象不太深,且没有形成专门文章。

  而第二次到煤矿,则是十二年之后,即1934年7月。这次她是随“平绥沿线旅行团”,详细参观了大同口泉镇的永定庄煤矿。其详细经过,记载在《平绥沿线旅行记》一书中。

  这次到煤矿的起因是:平绥铁路局局长沈昌于1934年7月邀请冰心和其丈夫吴文藻,以及雷洁琼、顾颉刚、郑振铎、陈真田、赵澄、文国鼎?穴女?雪等8位名作家和国内知名人士,从北京出发,沿平绥线旅行,以便向国人推介与宣传。冰心等应邀欣然成行。冰心本人在沿途观感甚多,逐日详记。回家后,连同同行诸人的观感文章,汇成一册,是为《平绥沿线旅行记》,并由冰心作序。

  在《平绥沿线旅行记》中,所记最详、感情最深的就是在大同煤矿参观的日记了。这次旅行,7月7日出发,经居庸关和张家口,于7月14日下午到达大同的口泉镇,参观了永定庄煤矿。到煤矿参观,是冰心所盼望的,用她的话来讲,就是“极想体味这‘暗无天日的’的地下生活。”

  这“地下生活”给冰心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呢:

  一是,在去煤矿的路途中,不仅看见“巨大的煤块,整齐地堆在?穴铁?雪轨旁”,而且映人眼帘的第一印象就是煤矿工人住的土穴。“两旁山窟里不时地露见门窗,是穴居工人的住处。”煤矿工人就穴居在这样的山洞中,这是她始料不及的。

  二是,到了煤矿,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些面目黧黑的工人”,“在门口坐立”。

  三是,她乘吊车下到矿井里的感受。在一个工头的指点下,他们“穿上很厚的蓝布衣套,戴上柳条编成的帽子,穿上套鞋,拿着镁光灯,拄着棍子,从井口的吊车中降到矿里去。”她对吊车中的体验和描写十分逼真。她这样写道:“沉黑中大家挤在一起,只听得井壁四边水声滴沥,潮热熏人,蒸汽水从铁栏上缘着我们的臂手,流到衣袖里,湿得难受。这吊车飘忽不住地在沉黑中下降,……到了三百尺的地下了。”

  四是,煤矿井下的艰苦情状。她是这样描写的:“借着手灯的微光,我们俯身鱼贯地在六至八尺宽的圆洞中进行。洞顶都用很粗的木柱支撑着,洞壁闪烁着黝黑的光。地下流着又湿又热的泥水,洞中流转的是沉重闷热的蒸汽,顶壁间还不断地落下水点。我们稍一抬头便要碰着顶壁。”“这样气也不出地俯身走了半天,才到一处修理器械的中心”,而这里“空气更为窒闷”。他们还只是走在固定的大巷中,尚且感到如此艰难,尚且“气也不出”,在工作面上则更是艰难复艰难了。

  五是,对井下矿工印象极深,其记录更富感情。她写道:“地道里,……不时急速地隆隆地走过煤车,黧黑褴褛的工人,佝偻地推着”,“有几个童工……只对我们露齿而笑,目光闪闪”。在“开采的地方”,“有许多工人,着力地用铁锄向着壁上一上一下地掘,煤屑飞溅。”衣着褴褛、佝偻着干活,只看见工人的牙齿和目光,这就勾画出了工人的悲惨和无奈。但这仅仅是点睛式的写实而已。

  冰心等人就是带着这样的印象,又升到井上。那么,她此时此刻的感想又如何呢?她写道:“出矿已过六时,重见傍晚的阳光,重吸爽晴的空气时,我们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悲恻和惭愧。”“大家脱去蓝衣,发现彼此的内衣上满了黑灰,鼻孔和耳窍也都充耳不闻塞着黑垢时”,那年轻精悍的工头却向他们讲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连肚子里都是煤屑呢?选”此时,这位名噪国内的冰心只是用了“我默然?选”三个字和一个凝重的惊叹号,打住了这篇煤矿参观记。

  出了矿井之后,冰心为什么感到“悲恻和惭愧”又为什么默然?芽冰心一行,在煤矿连下带上,不过才两个小时,穿着新工作服在巷道里只是走一走,在工作面只是看一看,尚且俯身曲折而行,“气也不出”,而矿工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干活,不但要流汗,还要流血,甚至把生命搭上去;冰心等人不过内衣沾上了黑灰,鼻孔充满煤尘,而矿工却连肚子里都是煤屑。冰心作为一个光和热的享受者,一个热爱劳动人民的作家,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差,面对奉献光和热却享受不到阳光和新鲜空气的煤矿工人,此时此刻,心灵受到了撞击和震撼,感情上得到教育和升华。煤矿工人的伟大、崇高的形象就像刀一样刻在她的心中。面对煤矿工人,她一句同情怜悯的话都不可能有,内心只有惭愧。因为她无力无计改变煤矿工人的状况,不能给他们帮助,只好“默然”?选这惭愧与默然,正是冰心内心情感真实的写照,正是对煤矿工人爱的集中体现。此处无声胜有声,无言胜有言。这使我想起了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在几十年前看到家乡的煤矿工人的悲惨生活时,讲了这样一句话:“读书人面对这样的人生时,不配说同情,实应当自愧。”冰心与沈从文感同身受,可谓异曲而同工。

  有人讲,冰心的爱心,具有女性的特点,“以温柔纤细著称”。我看,这只说对了一部分,而忽略了冰心的爱心中刚劲热烈的一面。冰心对煤矿工人所表达的热爱与崇敬,就极为炽烈,我认为这是烫得像一团火一样的挚爱,是发自内心的呼喊而出的爱。请不要忘记,冰心不是一个温吞缺火的作家。她之所以叫婉 , 上有两个火字,就是为了消弥缺“火”。1992年冰心在一篇短文中这样写道:“如今,每当肝火旺的时候,我还要写,年轻的编辑就笑说:‘老太太的文章好是好,就是烫手’。烫手选我有什么好说的,谁让我的头上顶着两团‘火’呢?芽”

  冰心对煤矿工人的这份炽热的感情,可以说是影响其一生的,是伴随她一生的。而且常在其言谈中表露出来。1993年5月当《中国煤矿文艺》?穴现《阳光》杂志?雪编辑部请冰心为该刊的创刊题词时,她十分爽快答应下来,并对来人讲:“我对煤矿工人的感情很深,我还下过矿井哩。”这个题词仅过了三天就写好了。题词为:“愿文艺之花永远在矿工心中开放”,其字迹有力隽永,十分传神,对矿工的感情溢于词表。

  后来,散文作家程豁女士专门采访过冰心。这里不需要我多说,只是摘几段冰心的原话,就可以看出,这次下煤矿的经历对冰心的印象是多么深刻,她对煤矿工人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我两次到煤矿,还下过矿井,与煤矿和矿工还有些缘分呢”,“那是1934年夏天,……”“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

  ——“井洞很矮,那时还是大煤矿呢。我切实地感到了煤矿工人的艰苦,我为他们自豪。他们虽然脸上黑,胸肺里也有煤屑,但是我当时就感到了那种伟力。我们夸赞他们伟大,他们都不以为然。虽然各行各业的工人都伟大,但是煤矿工人更伟大”

  ——“他们真伟大,不是我说出来的”,“假如退回20年,我一定再会下矿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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