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李文亮医生立传后,我被约谈8小时至今天凌晨

风清扬斈 2年前 (2020-02-07) 网络资料 2925 0

 文章来源:   我在排出锁对着我的笔录核对,签字按完手印之后,一位井茶小哥开车送我回家,我打开手机,看到大家在说,李文亮医生去世了。我苦笑着,看着窗外的夜空,自我下午进来时,已经8小时过去。而我被带到排出锁的直接原因,是我运营的微信公众平台权益墙(即本号)为李文亮医生写的传在内的近期关于武汉疫情的所有文章。(史记 武汉疫情八造谣者传序)

  世事维艰,近期每天我都处于信息过载的状态,前天晚上读了徐友渔先生1980年发表的《罗素认识论》,梳理了罗素在分析哲学中所做的数理逻辑贡献,如获至宝,分享到朋友圈,兴奋的彻夜未眠,过了中午,我竟不自觉睡去了。连续的敲门声吵醒了我,我询问来者的身份,他们说是排出锁的,来了解情况,我大概清楚,是昨晚找完参与讨论史记这篇文章的师妹后来找我了,我打开手机,发现师妹发来不少消息,也有许多未接电话,其现居地井茶带她到所里询问,指出权益墙最近关于武汉疫情的文章,存在问题,要引导她重回正轨。我在权益墙的讨论群中告诉大家,井茶来找我了,现在上车去派出所去。

  上车之前,俩井茶老的那位,询问起我的工作与学历,我回答律师实习,学历是西政本科,英国还有一本科一研究生学历,他说,高材生呀,高材生怎么网络发言还不谨慎?我问他,您说的是我哪条发言?他说他没看过,只是上面告诉他而已。我没有搭话,用手机发出第一条朋友圈,告诉大家,我被井茶带走。作为普通公民,公开是我唯一留存证据自我保护的方式。刚发完,旁边的年轻井茶对我说,手机收起来,现在别用。我说限制我的通讯自由,这是在拘传我吗?他说没有拘传你,只是请你配合工作,我说你工作得配合法律啊,老井茶来说我作为所长亲自来接你,你还要我怎么配合?

  到排出锁后,他们要我等人来,我便在大厅坐着,环境很像我过去常被喊去的西政保卫处,淡黄色大理石地面,洁白的四壁印有红色标语。我发了第二条朋友圈,并联系我值得托付的好朋友,麻烦他截图转发我的朋友圈,以防我手机被检查而强制删除。所幸,我在被约谈期间,没有被收取手机,我爸妈担心我的安危,我发微信告诉他们在录笔录,我爸回我:这回话不是你回的吧。于是我拨通视频来电,我给井茶递过去,他们也聊了一会儿。

  我很难跟各位读者描述,大学期间至今,经历了三位数以上的各式各样的约谈之后,我是如何成为在约谈中游刃有余、口若悬河的状态。我想,我的经历并不能代表约谈的这一普遍体验,这次约谈8小时,3分之二甚至4分之3的时间,是我在说话。我有朋友,3年前在学校被约谈后,战战兢兢,自此不敢发声。我比他好点,话敢说法敢普理敢讲,但这种唇枪舌剑于我而言,伤害很深。我常自黑,因为自己解构自己,自己嘲弄自己,才能反求诸己,获得些许免于恐惧的自由。

  A景观出现了,棕色皮夹克,休闲裤,口罩也戴了脱了线,谈话时他跟我说,今天凌晨5点,我读书未眠的时刻,他在高速路口检查疫情。想想,我俩这缺乏睡眠的状态,我未吃饭的状态下,咱聊了8小时,实属不易。我后来感慨,咱俩这螺丝钉,再如何不同,皆为疫情当前的公民,为了所谓治安秩序,互相磨着我是否爱国与否,何以至此?他未置可否。

  他具备基本的逻辑,整个谈话过程,虽立场不同,但至少有的聊。聊了一半的时候,一排出锁井茶进来告诉我,这是 国宝 大队的景观。要我别做诋毁国家的事情。我说我批判时事不等于反对国家,这位井茶说那你也没夸国家,我说你朋友圈拿给我看一下,我看你有没有夸国家?他眼睛瞪大了瞧着我,走了。

  我们进的是一间调解室,他没有收取我的手机,我大概明白了我的处境尚未到讯问室的境地,有些释然,但又自觉悲哀。我因为给武汉疫情吹哨人李文亮医生们立传,呼吁保护言论自由,但文章推送后自陷其中。

  A景观给我看了景观证,客气地请我坐下,并麻烦同事给我倒杯热水,我午睡醒后正缺这杯水,我很感谢。

  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你爱国吗

  我回答:爱啊。

  他问我父母家庭背景,问我家里有没有因为拆迁、套路贷等原因对社会和政府不满?我疑问这是什么原因?如果我有违法犯罪,就事论事即可,缘何要知道我父母的情况?我直言我是做刑辩律师实习的,询问、讯问笔录见过不少,没见过这种类似于60年前调查家庭出身的。他说,了解这些,是想了解我的背景,好与我沟通。

  我要求他直截了当的告诉我,起因何事。但是他跟我所经历的历次约谈相同,先聊起了国家大势,于是我知道这将是场漫长的交流了,我知道我要面对的。

  于是他提反腐倡廉,我提依法治国,他提大局意识,我提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他提舆论的不良影响,我提人民群众的监督作用和政府合法性来源于人民,他提社会和谐团结,我提十九大之后我们国家的主要矛盾发生的变化,他提正能量要注意慎重发布负面信息,我立刻否认这种提法,不能将负面信息等同于负能量。

  一来一回,他举例,我也举例。没有争吵。双方基本达成了共识,而这共识,则后来落实为我的个人声明。

  而至于对于涉事文章本身,他的观感是这些文章总是批判,看不到政府的积极作用。他自然是认为需要我这样的人,但他认为,我应该全面看问题。我说,政府积极作用,自有宣传部门来做,我作为公民,可以选择自己为这个社会说什么话。他说这样的视角总会片面,我说面面俱到的大局意识是要求公权力,而非要求私权,我选择成为批判公权力的公民。

  我当时想起那句流传的话,当尖锐的批评声不被允许,不够卖力的赞扬或许也成为了错误。

  他得知我留学英国2年的经历后,还特意问了很多问题。可惜我是个从小读中国历史读到大的人,留英两年,逃课不少,读的中国历史却越来越多。

  8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历史问题、时政问题。坦白讲,这场对谈中没有强制性的要求。强制的是我得来被约谈。

  这是殊为滑稽的一件事,5年学习法律,3个法学文凭,但我现在成为一个需要被约谈写声明自己坚决守法的公民,只因为这个公众号的一些文章。聊到大概19点左右,他带我去办公室制作笔录,我感慨这种约谈的荒诞,坦白说要写下来这次约谈的细节。他说,这次约谈,没有法律效力,只是找我了解情况,了解我是否爱国,是否拥护政府,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我说那我从被景观带来到现在,我没有权利拒绝这一过程,你们来找我,我就必须得向你们交代我是爱国的,这也是我作为公民的一项义务吗?他问我,你写出来,是想表达不满,你不要对我们有偏见。我们不是聊的挺好吗

  我说,是你们对我的偏见,我一普通公民被带来了解情况,侵犯我的休息权利和个人时间,来找我约谈。

  李文亮医生被训诫,是否也是如此的逻辑呢?

  A景观在笔录里核实参与权益墙的师弟师妹个人信息(是核实,他已掌握),被我立刻回绝。我最后签名捺印的笔录版本里,所有表述均为权益墙作为李宇琛的自媒体,文章均为我一人负责撰写、编辑、审定、发布。

  他说我有担当,我看着他说,我得依法。

  我西政的师弟师妹问我,师兄,我们会有事吗?我想,如果我们这样的文章能有事,不是我们出了事,而是他们出了事。

  请诸位原谅,现在是2月7日凌晨4点36分,40小时未眠,我撑不下去得休息了,还有很多很多内容很多很多,我没有来及写。上面写的也很乱,但我向来实名写作,所言皆是实名的言词证据。

  我为何赶着熬夜写下上述信息,因为今天白天大概率还是要找我约谈,应该是另外的人来。如果现在不写出来,可能今天之后,我就没办法公开写文章了。

  如果还能写,我一定会完善写好的。其实,关于李文亮医生们的境遇,我还有3篇文章,一篇谈的是谣言的法律、传播学、社会学性质,一篇谈的是表扬李文亮,一篇是关于训诫李文亮医生的举报信。三篇皆初稿既成,还未定稿。希望我还有机会发布。

  被训诫的李文亮医生离世,他说,健康社会不应只有一种声音,他在群里提醒了周边亲友。我想,我对他最好的悼念,是我继续做公民,继续做权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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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亮去世后互联网上的一夜

2月6日至7日的这个夜晚,被舆论称为新冠肺炎疫情“吹哨人”的李文亮医生的死讯,掀起了新冠肺炎疫情以来中国全网范围最大的一次舆论海啸,人们在各类社交平台哀悼他的死,要求政府道歉,更罕见出现了争取“言论自由”的呼声。截至2月7日凌晨6时,微博话题#李文亮医生去世#收获了6.7亿阅读,73.7万讨论;第二名为#李文亮去世,2.3亿阅读、20.9万讨论;话题#我要言论自由#收获了286.1万阅读、9684讨论。

李文亮早于去2019年12月30日在微信群发布有关华南海鲜市场疫情信息,为最早公开有关疫情信息的八人之一,后被武汉警方以“在互联网发布不实言论”传唤、训诫,一度被称为“造谣者”。但随著疫情扩散,内地舆论及官媒话风转向,视李文亮为疫情的“吹哨人”。

6日晚间21点30左右,社交平台陆续出现李文亮的死讯;22点40分,《环球时报》的子报《生命时报》在微博发布李文亮去世的消息,《人民日报》、《环球时报》等官媒亦在同一时间发表微博致哀,《环球时报》同步在微博发起话题 #李文亮医生去世,涌入大量网民讨论。



在各类社交平台,人们哀悼李文亮去世的同时,亦表达了对其不公遭遇的愤慨,并转发他在1月3日被武汉市公安局传唤时签下的“训诫书”:

“……我们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反思,并郑重告诫你:如果你固执己见,不思悔改,继续进行违法活动,你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封训诫书的照片系李文亮1月31日在病床上接受治疗时上传至社交媒体。



2020年1月25日,医务人员穿著防护服在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

截止2月6日23点16分,“李文亮医生去世”在微博热搜榜收获超过两千万次搜索量,5.4亿阅读量、73万讨论度,问鼎榜首。但这一热搜在接下来的15分钟内迅速跌至190万,随后消失。

更令人意外的是,23时左右,《财新》记者从现场带来一则消息,指目前李文亮“已经生命垂危,但在ICU使用ECMO抢救。”

随后“李文亮去世”与“李文亮仍在抢救中”这两则消息,开始从不同平台流出,一时难辨真假。

23点25分,WHO在其Twitter上发布悼念消息。随后,《中国新闻周刊》于23时56分最后一次致电武汉市中心医院ICU,对方表示李文亮医生仍在抢救中。

2月7日凌晨零点20分左右,经济观察网发微博表示其记者在武汉市中心医院ICU外确认李文亮医生去世,其妻在湖北老家,身体健康。该贴指李文亮医生于2月6日晚21时30分左右停止心跳,但用上了ECOM(叶克膜)进行抢救。

18分钟后,武汉中心医院发布一条“在抗击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中,我院眼科医生李文亮不幸感染,目前病危,正在全力抢救中。”的微博,再次引爆了网友为李医生集气祈祷的贴文,很多人表示“等一个奇迹。”

01时10分,率先发出李文亮死讯的《环球时报》主编胡锡进发布微博,称“老胡得到准确消息,李文亮医生仍处于被抢救中。”

部分网友开始质疑这样的操作只是为维稳争取时间,就连微博认证为“中共山东省委政法委员会”的“山东长安网”也发出微博表示:“能否让逝者安息?”与此同时,大量未经来源核实的微信截图在网上疯传,称“因为担心网络舆论所以在人死了两个小时后重新装上ECMO”。

社交平台一片愤怒,有网友批评:“心跳停止,却不让人死,用时间换维稳,极其可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不要臣死,臣不得好死。”“要你死你才能死?明白了吗?明白!”还有网友表示:“拖延几分钟,说还在抢救,这是舆论控制的老手段,这叫延宕情绪,直接公布死讯公众愤怒太大,要把愤怒转化为对奇迹的失望。现在大家不就觉得愤怒少了很多嘛。”

事实上,在确认李文亮死讯的前后接近两小时里,各家媒体大多陷入了李医生是“死亡还是在抢救中”的混乱,直到7日零点30分前后,包括凤凰网在内的多家中国主流媒体才陆续证实了李文亮的死讯。直到凌晨3点48分,武汉中心医院才发微博确认了李文亮死讯,网友迅速在下面回贴:“学到了两个词:政治性抢救 表演式抢救”。还有网友回复:“可以给剩下的七个英雄道歉了吗?”

随著李文亮去世的热搜消失、死讯被确认,一波要求“言论自由”的讨论迅速在微博上延烧。网友开始转发《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截止7日凌晨1点12分,微博话题 #我要言论自由#共计收获202.5万阅读量,超过8000条微博,该话题随即被微博删除。

在删除之前,不少网民表示:“如果谣言是他的罪名,我们唯有以真话悼念,我们不能,我们不明白,我们不原谅”。有网友转发八九学潮时争取言论自由的老照片,表示:“就算你我都明白,不会有变化的,但也要发声,永远要发声。”甚至有网友效仿香港反修例运动的五大诉求提出了对应版的“五大诉求缺一不可”:“撤回对李文亮的训诫;撤回所有删帖命令;撤销所有因言获罪的指控;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底追究涉事官员责任;立即归还人民言论自由。”

“我不想用各种缩写同音词来替换敏感词,我想要正常说话。”

“我希望终有一天我能走上街头,举著李医生的照片。”



网友手绘。

还有网友写道:“警察只是按要求训诫,主播只是按稿子播报,后台只是按上面意思删帖撤热搜。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好人,一切是生活所迫。只有当每个人都敢说“我拒绝撒谎”,“我拒绝执行”的时候,我们才不会在某一天求助无门,走投无路,像狗一样地死去。但你敢吗?你不敢。所以请记得,无论这个世界最终烂成什么样子,都是在我们的默许之下完成的。”

一篇《一个叫李文亮的普通人去世了,我会记得他》中写道:“他也是个跟你我一样,依赖生活的普通人……他喜欢肖战、毕导和虎扑,他给“胖五”(长征五号)的活动点赞,他转了声援那位被杀的杨文医生的文章,标题是《地狱空荡,恶魔人间》……罗永浩发布一款新手机,他都要发个微博。”

有网友写道:“我不需要哪个领导出来道歉,也不需要有关部门革职什么官员,我们总能找到坏人,却永远找不到原因。我们为英雄哭泣,却只换来更多英雄牺牲。”

“李医生就像是你楼下每天和你亲切打招呼的邻居一样,他未必是有什么英雄情怀去决心做些什么,他在微信上最早发布的疫情内容,也更像是一种对朋友的提醒。在灾难到来之时,我们每个人或许都会像李医生这样凭著直觉保护我们的家人和朋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普普通通做人,普普通通做事,然而就连这样的普通都招致了如此悲惨的下场,这兴许是会让所有人本能感到恐惧的事情。”

进入7日凌晨,#李文亮医生去世#话题重新回到了微博平台。

“吹哨人死了,但我们要把哨子保护好。”一位微博网友在7日凌晨1点写道,“我们会记住他,记住他吹响过却消散的哨音……下一个需要吹响它的时刻,我仍然相信,会有一个并非英雄的人,在挣扎酗酒或是懵懂无觉的情况下,吹响它。”

“我只希望,到那时候,哨声会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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