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时期唯一完整的创世神话

风清扬斈 14年前 (2005-12-09) 历史札记 4967 0

为庆祝先秦史学会成立二十周年而作     
    
董楚平    
    
古代华夏民族有无创世神话,是国际学术界长期争论的问题,这问题关系到古代华夏民族历史文化的基本特点。杜维明认为,缺乏创世神话是“中国哲学的基调之一”,“真切地反映中国文化的基本方向”;牟复礼认为“没有创世神话,这是中国哲学最突出的特征。”认为中国有创世神话的学者,主要精力用于搜集中国现代各民族的创世神话,至于古代中国的创世神话,较完整的只能举出盘古氏开天劈地的故事。盘古故事始见于三国时期,国内外都有不少学者认为它来自印度,证据颇坚。在传世的先秦两汉典籍中,只能举出羲和生日月、女娲造人补天等三言两语的记载,完整的文体诚然厥如。
举证中国古代创世神话的希望,只能寄托于考古资料。笔者曾从良渚文化十多件玉璧、玉琮的刻符中,发现史前时期的创世神话,撰写了三篇小文:1、《“鸟祖卯生日月山”——良渚文化文字释读之一兼释甲骨文“帝”字》,载《故宫文物月刊》第168期,1997年3月;2、《良渚文化创世神话补证》,载《故宫文物月刊》第174期,1997年9月;3、《中国最早的创世神话》,载《杭州师范学院学报》1998年第2期。近来,笔者在广泛吸收古文字学家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长沙楚帛书甲篇作了新的解读,发现它是先秦时期唯一完整的创世神话,撰写了《楚帛书“创世篇”释文释义》,寄给中山大学“纪念商承祚先生百年诞辰暨中国古文字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秘书处。该研讨会于2002年8月—亡旬举行。拙文载于《古文字研究》第24辑。考虑印刷困难,这里不“释文”,只“释义”,“释义”比原文多所发挥。帛书甲篇分三段。第一段说,在天地来形成的混沌时代,伏羲娶女娲,生四子,即四神。四神开辟大地,这是他们懂得阴阳变化法则的缘故。由禹与契来管理大地,制定历法,使山陵畅通。
山陵与江海阴阳通气。当时未有日月,由四神轮流代表四时。第二段说,一千数百年后,帝俊生出日月,从此九州太平,山陵安靖。四神又造了天盖,使它旋转。炎帝派祝融以四神奠定三天四极。帝俊又制定日月的运转规则。
第三段说:后来共工氏制定十干、闰月,制定更为精细的历法,一日夜分为霄、朝、昼、由上可知,它是先写地,再写天;先生日月,再造天盖。写得最多的是山,山字出现四次,是全篇频率最高的自然物。人类造字,都是先造土、山、川、日、月等字,然后才考虑天字,这是因为天很抽象,离人类最遥远。倒是天上的日、月、云、雨,与人的关系比较密切,人与土地更是须臾不离。因此,在殷虚卜辞里,只有祭土、祭日、祭云、祭雨,而没有祭天。《山海经》有祭地、祭山,也没有祭天。在史前先民的心目中,山的地位非常崇高。在《山海经》里,所有的“帝”与“神”都住在山上,“帝都”也建在山上。希腊神话想象力丰富,希腊诸神也都住在奥林帕斯山上。悬空的天堂、天廷是后来才产生的,是人类抽象思维能力发展到一定高度以后才能创造出来。在中国上古时代,高山有个特殊名称.叫“昆仑”。在《山海经》里,“昆仑”出现二十次,分属八处,东南西北中都有。高山为什么都可以称“昆仑”呢?“昆仑”含义如何?关于这个问题,歧说纷纭。笔者认为,“昆仑”是“混沌”的对音。昆、仑、混、沌,上古音都在元部。“昆仑”与“混沌”都是叠韵联绵词。
天地未分称“混沌”,天地分离以后,仍有高山连接其间,它是“混沌”时代的遗存,故音转为“昆仑”。在先秦,“昆仑”还不是具体的地理名称,而是神话概念,是天地柱的意思。高山是天地柱,当然非稳定畅通不可。楚帛书甲篇四次写山,三次赞其畅通。一次赞其稳定安静。 楚帛书甲篇写宇宙形成过程,先写地,后写天;先写日月,后写天盖。在它所写的自然界中,山陵是重点,写到次数最多。帛书甲篇的这种写作次序与重点选择,符合远古先民的思维规律,说明它还保留着史前创世神话的基调。各民族的创世神话有不同特点,帛书甲篇所写的可称为“生殖型”创世神话。其创世活动从伏羲娶妻开始,宇宙似乎像个家庭,一切都从婚姻开始。这个开头太富有中国味,太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的宗法制特征。参与创世的有伏羲与女娲以及他们所生的四神,还有禹、契、俊、炎帝、祝融、共工。
他们全部是人间祖先神。被创者是自然界及其运行规律(历法)。在帛书甲篇里,是人类创造自然,不是自然创造人类,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浓重的人本主义色彩。世界上不少民族都奉太阳为创世主。帛书甲篇写宇宙形成过程,竟完全不提太阳的作用,它姗姗来迟,第二段才出场,而且是由帝俊所生。第一段最后说:“未有日月,四神相代,乃步以为岁,是惟四时”。未有日月,四神竟然也能定出岁与四时。帛书甲篇对太阳的轻慢,看似忘本,却完全符合中国古代文明的特点。虽然,楚帛书甲篇是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先秦时期唯一完整的创世神话,它在我国神话资料库里可称鹤立鸡群,但并不是孤掌难鸣。屈原《天问》开头的十多句问词,说明当时确有创世神话。汉祠汉墓大量伏羲女娲交尾图,是生殖型创世神话的孑遗。我国传统的“人日”礼仪是上古创世神话的民间遗存,其创世次序与楚帛书相同,先有四时,再有地,后有天。创世神话是早期哲学的源头。
过去,我们在先秦资料中找不到一篇稍稍完整的创世神话,也就无法发现中国哲学的神话原型。现在,我们可以从楚帛书里找到先秦哲学的神话母亲,《淮南子·精神训》开头,就是从神话到哲学的过渡形态。《精神训》的“二神”、《原道训》与《缪称训》的“二皇”,都应该是伏羲与女娲。道家的“道”、“一”、“太一”,都是脱胎于创世神话的混沌之气。“阴阳”脱胎于伏羲与女娲。《易·系辞》的宇宙生成理论也是从创世神话里抽绎出来的。中国古代文献缺乏丰富系统的神话资料,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事实不能说明中国史前文化全部缺乏高昂的宗教热情与瑰丽的神话传说。因为中国现存的先秦文献都是周代所撰,它只能说明周文化的特点,而不能说明周代以前中国文化的整体特征。神话创作的黄金时代在史前时期,中国史前文化大致上可分为东、西两大系统。西部文化朴实,东部文化浪漫;西部勤于人事.东部繁于祀神。中国几支主要的玉器文化,如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良渚文化、凌家滩文化,都集中在东部地区,决非偶然。玉器缺乏实用价值,主要用于宗教礼仪。东部地区玉器繁荣,是东部文化宗教发达的物化表现。宗教是神话赖以产生的土壤,神话是宗教培育出来的花朵。西方与印度之所以有丰富的神话,就因为他们有发达的宗教。考古资料表明,中国史前的大型祭祀遗址,基本上集中在东部地区。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等著名神话,都出在东部地区。怒触不周山的共工,原是南方人氏,楚帛书甲篇给共工空前崇高的地位,即其一证。商是东方民族,宗教意识浓厚;周是西方民族.宗族意识淡薄。在中国,宗教与神话也像是土壤与花木的关系。
总之,我们不能以周文化代表中国史前文化。周公东征以后,重人事、讲实际的周文化开始统治中国。创于西周的儒学重人不重神。孔子虽为殷人后裔,但已受周文化熏陶,故也罕言“怪力乱神”。中国现有文献始著于周代,中原典籍神话资料十分贫乏。东部民族的原有神话主要残存于《天问》、《山海经》、《淮南子》等南方人的著作之中,仅存的神话残余,还要遭到儒家的扼杀与曲解。例如孔子把“黄帝四面”(四个面部)的神奇形象改说为圣人垂听四方,将“夔(神话动物)一足(脚)”的神话说成夔这个人很贤良,有一而足(满足)。焚琴煮鹤,不知灭了多少美丽的神话。
幸好新中国考古成就辉煌,红山文化、良诸文化、凌家滩文化的大量玉韶与大规模宗教遗址的出土,把我们引进宗教发达、神话繁荣的史前世界。只要我们不固守传世的文献资料,勇于直面新发现的考古资料,那么,一部分沉没的史前神话,就可能渐次浮出水面。附记:拙文《中国上古创世神话钩沉——楚帛书甲篇解读兼谈中国神话的若干问题》(二万字),载于《中国社会科学》2002年第5期,该文与《楚帛书“创世篇”释文释文》在释文方面有些出入,请学者诸君不啬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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