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史

风清扬斈 10年前 (2010-01-17) 国学散记 4074 0

顾青

◎第四章 宋元文言小说 

    第一节 概述 

    宋元时代是中国小说史上一个继往开来的时期。在唐代说话中孕育、在讲经文中萌芽的通俗小说,在宋代城市丰富多彩的市民文化中得以茁壮成长,以宋元话本的形式开始了走向繁荣的历程。而文言小说则经历了唐人才华横溢的创造性发展之后,显示出一种难以为继的局面,开始走向衰落。尽管如此,从创作实绩上看,文言小说还是占主导地位的。 

    宋代的小说观念,应该说是与唐代人一脉相承的,但也不尽相同。唐人刘知几强调史料的真实性,把《世说新语》、《语林》等志人小说和《搜神记》、《幽明录》等志怪作品与史部的杂传作品都称作“偏记小说”,作为史书的一个分支。宋代大文人欧阳修与 刘知几一样,他说: 

    “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僭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说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

    他也把小说归于史家之流。但是,因为小说来源于“道听涂说”,不太可靠,所以,欧阳修在作《新唐书·艺文志》时,把《旧唐书·经籍志》原列入史部杂传类的一部分书改入了子部小说类。在他的头脑中,这类作品有一定的史料价值,但不是史部著作。这种分类方法得到了当时人和后人的认可。

    这种观念反映到小说创作上,则多以纪实为取向,尤其在作为宋代创作主流的志怪小说创作中,更是如此。其代表作洪迈的《夷坚志》以煌煌四百二十卷巨帙,集神怪故事之大成。在写法上,它“偏重情状,少所铺叙”,篇幅不长,重情节而不重细节描写,唐人传奇的辞藻绘饰在《夷坚志》中很少见到,而力求记实,取信于人;风格上讲究质朴简洁,显示出了一种追慕六朝志怪的复古倾向。宋代的其它志怪作品也大都如此。

    这种风气也波及金元时期,连大文学家元好问作的《续夷坚志》也质直朴实,与其文采飞扬的诗文作品大异其趣。这种风气也影响到宋代的一些传奇作品。宋初出现的《绿珠传》、《杨太真外传》等传奇,较少文采意想,而是着意于摭拾旧说,荟萃旧文,既非高明的传奇,又非真正的史传,显得不伦不类。

    尽管如此,宋代的传奇创作也不是一无成就。相反,在北宋时期,承继晚唐传奇的传统而创作的作品时有出现。这些作品大都被收入了刘斧编的《青琐高议》和李献民的《云斋广录》之中,集中体现了宋代传奇的最高成就。与唐人传奇相比,应该说宋人作品更集中、更鲜明地实现着唐沈既济提出的“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的要求。在内容上,写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婚姻题材在全部作品中的比例更高了。即使是神仙灵怪题材,也往往有艳情异遇的情节,几乎达到了无此不成传奇的地步。在宋代说话人看来,小说话本有烟粉、灵怪、传奇等几类,而传奇就是专指爱情题材的作品。所以,宋代不少传奇都以女性为中心,塑造了谭意歌、王幼玉、王萧娘、宋媛等个性鲜明的女性形象。在写法上,宋人传奇作者都自觉地重视文采,讲究词章之美,尤其好用“诗笔”来加强文学性,往往借男女主人公之手来赋诗作词,以此显示作家的才情。这种作法在不少作品中运用得相当成功,但后来发展到极端,诗词既多且滥,游离于故事情节之外,这就偏离了传奇小说独立发展的正道了。

    进入南宋以后,传奇一体竟一蹶不振。除了因为学者们封小说苛求信实之外,还因为程朱理学的盛行,道学家“文以载道”思想的影响,以及古文家对传奇体的鄙薄。金元之际,传奇的萧条依然如故。但令人惊异的是,这一时期竟突起一座奇峰──宋梅洞的《娇红记》。它以空前的长篇、曲折的构思、丰富的细节和细腻的描写,把一个普通的爱情悲剧写得哀婉凄绝、楚楚动人。可以说,在艺术上,《娇红记》是对整个宋元传奇的一个总结,所达到的成就决不输於此前此后的任何传奇作品。 

    第二节 宋元志怪小说 

    作为有宋一代文言小说主流的志怪小说,直接承续於魏晋六朝的小说,怪异之谈、因果之论依然是作者们关心的焦点。在风格上,则重纪实、言之有稽。洪迈的《夷坚志》是宋人志怪的代表作。

    一、北宋志怪

    首先要提到的是徐铉的《稽神录》。 
    徐铉(九一六──九九一),字鼎臣,扬州广陵人。在五代南唐时官至吏部尚书,后随后主入宋,继续为官。作为当时有名的学者,他参加编纂《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和《太平广记》。据说在编《太平广记》时,徐铉想把自己的《稽神录》收进去,托人去问总纂李昉。李昉说:“讵有徐率更言无稽者?中采无疑也。”所以,《太平广记》中有不少《稽神录》的文字。

    此书原为十卷,今本六卷,并补遗、拾补各一卷。它继承六朝志怪传统,以“明道之不诬”为己任,记载了不少唐五代的神怪故事和轶闻。“其文平实简率,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质,复无唐人传奇之缠绵。”的确,《稽神录》标志着志怪小说由唐入宋的一个转折,开宋志怪偏重“记实”和迷信报应的风气。

    根据《郡斋读书志》记载,该书写了二十年,至南唐保大十三年(九九五)始完成。但实际上,入宋以后,都不断有所增补。因为它对宋代小说创作的影响,我们仍把它看作是宋代第一部志怪小说集。 

    与之同时出现的,又有《江淮异人录》,二卷,作者吴淑。吴淑(九四七──一○○二),字正仪,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南唐时为校书郎直内史。入宋后授大理评事,也参加了《太平御览》、《太平广记》等书的编纂。历任太府寺丞、著作佐郎、职方员外郎等职,当时以博学著名。他是徐铉的女婿,与其翁丈一样,也对神怪之说兴趣颇浓,所以有《江淮异人录》。但也有所不同,《稽神录》谈鬼说神,重视记事;而《江淮异人录》则专记怪民异人。书中载唐代和南唐道流、侠客、术士之类共二十五人,虽涉鬼怪,却颇重依据,故往往见信于人。如书中“耿先生”条,记耿谦之女能诗而通道术,在保大年间被迎入宫炼丹制药事,都被宋朝马令、陆游所作的《南唐书》采用了。由此也可见出,宋人作小说的态度和对小说的看法。 

    在北宋,比较有特色的志怪小说,还有《茅亭客话》,黄休复撰。这是一部专五代前后蜀至宋真宗时的蜀事的志怪集,没有一条他乡故事。《郡斋读书志》著录十卷,称这是黄休复在书斋中记录宾客所说的轶闻异事,择其“合道旨、属惩劝者”而作成的。它多涉神怪,尤其以志道家灵迹、谈炼丹服药和导引之术的故事为最多,多怪诞不稽,荒唐可笑。但书中涉及到的有关蜀地的社会情况,风俗掌故以及文学艺术方面的资料,却足可珍贵,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另外,北宋人的志怪小说集还有张君房的《乘异记》、张师正的《括异志》、华仲询的《幕府燕閒录》等,一般都记鬼怪、谶纬、灵应故事,文笔简率平直,无甚特色,此不述。(8.4校完)

二、南宋志怪 
《夷坚志》,洪迈撰。原书为四百二十卷,今存有甲、乙、丙、丁志各二十卷,支志甲、乙、丙、丁、戊、庚、癸各十卷,三志己、辛、壬各十卷,志补二十五卷,再补一卷。其卷帙浩繁,集神怪故事之大成,可以看作是《太平广记》的续编。 
洪迈(一○九六~一一七五),字景卢,鄱阳(今江西波阳)人。自幼博极群书,从二兄试博学宏词科,只有他没有录取。直到绍兴十五年(一一四五),洪迈五十岁时才中第,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入敕令所删定官,累迁至吏部郎兼礼部。后历知泉州、吉州、赣州、婺州、建宁及绍兴府,年八十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卒,谥文敏。洪迈在朝中以敢于谠言著称,又“以博洽受知宁宗,谓其文备众体”,“广见洽闻,多著述,考试辨正,并越常流”。洪迈最有名的著作是《容斋随笔》和《夷坚志》。 
《夷坚志》是洪迈晚年的遣兴之书,以“极鬼神事物之变”为标榜,始刊于绍兴末年(一一六二),绝笔于淳熙初年(一一七四)。《列子·汤问》中有“夷坚闻而志之”一语,称夷坚为博物之人,能记怪异,这便是《夷坚志》命名之由。书中所收故事,一味炫示怪异,以多为胜,不加抉择,甚为芜杂。据说因洪迈急于成书,有人便取《太平广记》中之事“改鼠首尾,别以名字以投之,至有数卷者”,洪迈也都收入。与他同时稍晚的周密因此批评他“贪多务得,不免妄诞。”诸篇一般都“偏重情状,少所铺叙”,篇幅较短,情节简单,文笔质直,基本上是六朝志怪小说的遗风。创作以记实为务,力求取信于人,所以往往在篇末记录故事来源,把责任推给述说者。尽管如此,书中还是有一些情节委婉、篇幅较长的作品,也可以说在其中运用了一些传奇的手法。如《甲志》卷十七《解三娘》,《乙志》卷四《张文规》、《志补》卷二的《义倡传》,原都为单行的传记。还有一些涉及到轶闻、掌故、方言、民俗、医学等足资考证的材料,都不关怪异,值得重视。总而言之,《夷坚志》专事志怪,以多取胜,文章追求古朴简洁,不喜辞藻绘饰,尽管保持了志怪小说崇尚质直的本色,但毕竟价值不高。 
另外,南宋还有郭彖《睽车志》、李石《续博物志》、鲁应龙《闲窗括异志》等志怪集,也都有一定的代表性。 

    三、金元志怪 

    金元之际,搜神志怪之书,寥寥无几,可谈者惟元好问的《续夷坚志》。 
元好问(一一九○~一二五七),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县)人。金兴定三年(一二一九)进士,仕至左司都事员外郎,入翰林院制诰。金亡不仕。元好问是金元间的大诗人,诗作高古奇崛,沈郁慷慨,为一代宗工。有《中州集》传世。自魏晋至唐宋以来,文人多喜志怪搜奇,成为一种风气。元好问也未能免俗。 

    《续夷坚志》,《四库全书》本作二卷,内容和体例都仿宋洪迈《夷坚志》。所记神怪事多具明年月时地、传说来源,以示其事之实有。内容无甚新异处,如《京娘墓》叙王元老与少女杨京娘鬼魂遇合事,是旧传幽婚故事的摹拟;《张童入冥》叙小儿还魂,其父携儿供佛事,是宣扬信佛戒杀的老套。其它诸多怪异之谈,也未见有过《夷坚志》者。其文质直朴实,殊少文采,与其诗作迥异其趣,这正可见出作者之追求。但元人宋无的《续夷坚志序》称此书“恶善劝惩,纤细必录,可以知风俗而见人心,岂南北之间有哉!”认为其成就超过《夷坚志》。清人余集也说此书“非吊诡之卮言,实禨祥之外乘”,以为它有深微寄托,反映了“天人相应”之理。这都是爱屋及乌,因其人而论其书,实过誉之说。

    第三节 宋元传奇小说 

    长期以来,人们一般都认为宋人小说质实平直,不如唐人。明人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九中说:“小说,唐人以前,纪述多虚,而藻绘可观;宋人以后,论次多实,而彩艳殊乏。”桃源居士《宋人小说序》中也认为宋人小说比起唐人来“奇丽不足,而朴雅有馀”。这些说法大体上是有根据的,不过主要还是就那些“杂事”作品或志怪小说而言的。其实,宋人小说中也有“彩艳”、“奇丽”的作品。尤其在北宋时期,唐人传奇的传统为一些作家所继承,以传奇法写作的作品时有出现。这些作品大多收入在《青琐高议》和《云斋广录》之中。 

    一、青琐高议 

    《青琐高议》,刘斧撰。刘斧生平不详。书前有孙副枢序,称:

    刘斧秀才自京来杭谒予,吐论明白,有足称道。复出异事数百篇,予爱其文,求予为序。子之文,自可以动于高目,何必待予而后为光价?予嘉其志,勉为道百馀字,叙其所以。

    序中说刘斧“吐论明白,有足称道”,似为说话人之流。 

    该书《郡斋读书志》和《宋史·艺文志》皆著录十卷。今存有前集、后集各十卷,别集七卷,另有佚文散见他书。前集成书于熙宁间,后集则当在元祐以后了。书中各卷大体分类,每篇题下均有七字标目,与话本体制相似。所以,有人怀疑这书是说话人所作的说话底本。 

    该书出自纂辑,多非刘斧自撰,但可考作者姓名的却很少,多数作者不明。其中有一些传奇体小说,较著名的如前集卷十的《王幼玉传》,题“淇上柳师尹”撰。柳师尹生平不详。传奇述名娼王幼玉与富家子柳富相爱而不果的悲剧,对二人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切的同情。又前集卷五的《流红记》,题“魏陵张实子京撰”,其人不详。“红叶题诗”的故事唐时已有,《本事诗》和《云溪友议》都有记载,此篇即据以渲染,演为于祐和韩夫人故事,道出“流水无情人有情”之理。 

    《青琐高议》还收录了几篇题为“谯郡秦醇子复”所作的传奇:《谭意歌记》、《赵习燕别传》、《骊山记》、《温泉记》等,以前两篇最有名,可惜秦醇其人不详。 

    《谭意歌记》收入《青琐高议》别集卷二,写娼女谭意歌从良后又被张生遗弃,却贞节自持,闭户教子;后张生回心转意,复“通媒妁,行吉礼”,娶谭意歌为妻,终归团圆。这是宋代一篇比较优秀的传奇作品。《赵飞燕别传》及《骊山记》、《温泉记》都是历史题材的小说,引用了一些史传中和前人笔记中的材料,加进了一些艺术想像,写得较有情致。但《骊泉记》以杨玉环为主角,虽然也是言情故事,但加入了一些神怪情节,比《赵飞燕别传》又荒诞不少。 

    《青琐高议》中大多数作品不知作者,有些很有特色。别集卷四的《王榭》一篇,借用唐诗人刘禹锡《五陵五咏·乌衣巷》诗“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两句,敷衍出王榭入乌衣国与燕子通婚的故事,虚构大胆而精巧。有些故事是宋代的时事,被写成传奇,如前集卷三的《琼奴记》,记琼奴父母双亡,与人作妾,遭主妇妒殴,琼奴作诗抒怀事。此事宋时已盛传,文学家陈师道就有诗题咏,提到琼奴。 

    总的来说,《青琐高议》中的传奇作品叙事较详,但真正富有文采、意想丰富的作品却不多,而且作者又喜欢在其中穿插诗词,即用所谓的“诗笔”来增加文采。虽然大多数作品成就不高,但却已开创了“诗文小说”之先河。这类小说在明代大畅其事,实滥觞于北宋时期。 

    二、云斋广录 

    宋代注重文采和意想最优秀的传奇作品,集中收录在李献民的《云斋广录》中。根据书前自序,可知《云斋广录》是李献民在政和辛卯年(一一一一)完成的。《郡斋读书志》小说类著录为十卷,《宋史·艺文志》同。但今传本仅九卷,分“士林清话”、“诗话录”、“灵怪新说”、“丽情新说”、“奇异新说”、“神仙新说”六门。前两门所收录的可以说是轶事小说之类,多见于他书。“士林清话”记文人墨客的轶事趣事,如《陈文惠公》记陈母教训儿子陈尧咨事,又见于《渑水燕谈录》卷九。“诗话录”载宋人诗歌,往往有佚篇残句可辑,亦有价值。后四门则都是非常罕见的传奇小说了。 

    李献民在自序中说:“故尝接士大夫绪馀之论,得清新奇异之事颇多。今编而成集,用广其传。”他在收录时很重视艺术标准,特别强调诗笔。所以,收录的作品都符合唐人沈既济“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的要求,不但情节新颖离奇,文辞也华丽精美。 

    卷五“丽情新说”收录《西蜀异遇》一篇,记李达道与狐女宋媛相爱的故事。李达道明知宋媛是狐妖,仍一往情深,不顾一切地爱他,其痴情写得真挚动人。插缀的诗歌也富有情致,凄婉哀艳,是宋人传奇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也是“诗小说”的代表作。这个故事也被搬上了书场,罗烨《醉翁谈录》所收话本中就有《李达道》一篇。 

    卷六的《四和香》也是一篇流传很广的故事。它记孙敏与一神秘丽人幽会的情节,最后杳然不见其踪影。作者最后的感慨“人耶?鬼耶?仙耶?此不可得而知也”,留下悠邈不尽的馀意,给人以丰富的遐想。这种写法在唐人传奇中从未见过,可谓别出一格,独具匠心。 

    卷七“奇异新说”中有《钱塘异梦》一篇,也是宋代盛传的故事,记司马槱与苏小小事,又见于张耒的《书司马槱事》和何薳《春渚纪闻》卷七《司马才仲遇苏小》。《醉翁谈录》中也有话本《钱塘佳梦》一目,明清时人都作过小说和戏曲敷演其事。而记载最为详悉、文采最为富丽的,还是《云斋广录》所收的《钱塘异梦》。 

    卷九的《盈盈传》自叙“予”与吴女盈盈相爱,盈盈死后成仙,又在泰山仙洞中重逢的故事。情节扑朔迷离,神秘奇丽,附载的诗歌也很华美。此文出自《笔奁录》,作者王山,其人不详。这是《云斋广录》中唯一可知作者名的篇章。 

    从《青琐高议》到《云斋广录》,我们可以看出北宋的传奇创作发展的轨迹。它在继承晚唐传奇传统的基础上,又有新的变化。“宋人传奇一般都情节诡异曲折,构思精妙奇巧,而文字则越来越倾向于华艳,并且好用诗歌来加强文采,成为明代“诗文小说”的来源。这些特色在《云斋广录》中都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三、其他宋元传奇 

    宋代人一般都把小说当作史传的一支,所以,史学家作史传讲究质实可信,作小说也以纪实为取向。宋初,出现了一些故事新编式的历史小说,以史官乐史作的《绿珠传》、《杨太真外传》为代表,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把它们列为传奇书。

    乐史(九三○~一○○七),字子正,抚州宜黄(今江西宜黄)人。自南唐入宋,为著作佐郎,知陵州,以献赋召为三馆编修,累官正掌西京磨勘司,改判留司御使台。曾著有《太平寰宇记》、《广卓异记》等。《绿珠传》和《杨太真外传》,《郡斋读书志》都著录在史部传记类中,并不把它当作小说。二书都摭拾旧说,荟萃成文。《绿珠传》除了运用《晋书·石崇传》的资料外,还引述王昭君、六出、窈娘等好几个女性的事迹,甚至引用了《周秦行纪》里完全出于虚构的绿珠鬼魂赋诗言志和拒绝伴寝的情节。《杨太真外传》汇集了杨贵妃的故事,除史傅传之外,还包括《长恨歌传》和《东城老父传》中的情节。这种兼容并纳的写法,当然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史传。但是,把它当作传奇小说,又由于过于拘守史料,意想和文采都逊色很多,所以,也算不上高明的作品。 

    稍晚一些的有《梅妃傅》,也是这一类作品。作者不详,大概作于南宋初年。《说郛》及《唐人说荟》均题唐曹邺撰,实无根据。此文称唐明皇有妃子名江采蘋,呼为梅妃,因杨贵妃妒而见放,后死于安史之乱中。此文有较丰富的艺术想像,应该说是写历史题材的比较好的宋人传奇。 

    宋代传奇多集中于北宋,一入南宋,便无多少作品了。金元时期,传奇创作仍一片萧条,唯一可称为奇峰突起的是元人宋梅洞的《娇红记》。

    宋梅洞,名远,涂川(今江西清江)人,生平不详。《全金元词》录其词《意难忘》一阙,《元诗选》癸集之甲录其诗二首。《娇红记》述书生申纯与表妹王娇的恋爱、婚姻悲剧。二人一见锺情,倾心相爱,但迫于王通判的干涉,两人最后抱恨殉情。所以,它具有鲜明的反对传统婚姻道德的倾向。作者在文章末指出:“人之年少而遭此祸,盖为父母者不为之察其心而观其志也。”又说:“其父泥于执一不通,未谙男女所愿,蠢而凡庸,无足为道。”指出父母包办婚姻、不尊重男女的自然情感,是造成悲剧的真正原因。这种民主思想在唐人传奇中是从未有过的。 

    应该说,宋梅洞写作《娇红记》对唐宋传奇是有借鉴的。《云斋广录》中《双桃记》写王萧娘与有妇之夫李生相爱,最后自缢而死。王娇娘和王萧娘在身份、性格乃至姓名都十分相似。元稹的《莺莺传》中的某些情节也给宋梅洞以启发。他在继承唐宋传奇的优秀传统的同时,又大胆进行了创新与发展,使《娇红记》在艺术上达到空前的成就。 

    《娇红记》篇幅漫长,达一万七千馀字,是文言小说中空前的巨制,其情节之曲折、描写之生动、细节之丰富都是前所未有的。宋梅洞运用写实与抒情相结合的手法,以舒缓的节奏,对男女主人公的相识、相爱、结合的过程徐徐道来;在好梦成真之后,又安排了各种波澜,制造悬念,于极欢之际,又突生变故。其中的几次诀别,都细细刻画,写得凄楚动人。文章中的诗简筹唱都恰到好处,起到烘托情境、推波助澜的作用。可以说,《娇红记》是对整个宋元传奇的总结,标志着一个新的水平。

    第四节 宋代杂事轶事小说

    宋代史学较前代昌盛,有名学者多精史笔,士大夫中也盛行辑录旧事,所以,宋代的杂事小说不少。

    较早出现的有《清异录》,陶谷撰。陶谷字秀实,邠州新平(今陕西邠县)人,本唐彦谦之孙,避晋讳改陶氏。历仕五代后晋、后汉、后周,先后为知制诰、给事中、兵部侍郎等,入宋仍任原官,以户部尚书终。《清异录》二卷,杂采唐五代的琐语,按天文、地理以及花、果、虫、鱼、鬼、神等分为三十七门,“拟诸李商隐之杂纂”,其中尤以谈事物异名的条目为多,意思不大。其它所记,也大都无关史料。唯后人作文,多有从中引出辞藻、典故,所以,这书在后代还是很有名的。

    宋真宗年间,又有《洛阳缙绅旧闻记》,五卷,张齐贤撰。齐贤字师亮,曹州(今山东曹县)人,后徙居洛阳。太平兴国二年(九七七)进士,累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司空致仕,卒谥文定。据张氏自序,称“多与洛城缙绅旧有善为余说及唐梁己还五代间事”。后张齐贤追忆旧闻,“得二十馀事,因遍次之,分为五卷”。成于景德二年(一○○五)。尽管张齐贤称“摭旧老之所说,必稽事实,……乡曲小辨,略而不书”,但毕竟多据传说之词。况又语涉神怪,动谈报应,不可信处甚多。惟其叙事还算详备,以资博览,尚可一读。 

    名臣大家司马光所作的《涑水记闻》,则是一部著名的杂事笔记小说。它杂录宋太祖至宋神宗间故事,每条都注明述说之人,所以名之曰“记闻”。虽然所记以国家大政为多,但也间涉琐事杂闻。据《文献通考》“温公日记”条下引李焘之语称,司马光本来准备杂采实录、国史、异闻等,作《资治通鉴后记》,《涑水记闻》就是他积累的材料之一。其中颇有一些宫庭秘闻,可补史志之不足,其它传闻异辞,多有可以信从之处,也足资参考。 

    其它的杂事小说,还有释文莹的《湘山野录》、魏泰的《东轩笔录》、宋庠的《杨文公谈苑》、李畋的《该闻录》等,但都与上面介绍的几部面目相似,内容既杂,文笔也平直简率。 

    另外,宋代的轶事小说成就不高,殊乏新意,如孔平仲的《续世说》、王谠的《唐语林》等,虽尽力摹仿《世说新语》,却总是缺少那种清雅隽逸的韵味,此略而不述了。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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