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风

风清扬斈 11年前 (2009-02-20) 写作文摘 3795 0
原载1997年《南方周末》“芳草地” 


洁泯(许觉民) 


我要从这个摊子上撑起这个家来…… 



我与尹君认识多年,我痴长他30岁。我们是忘年交。他是一个工人,平时喜欢看书,常到我这里来坐,临走时借几本书。他每次来多半是星期日,这天是星期四,上午他就来了。我觉得很难得,问他今天怎么有空了,他笑着说,现在是长期休假。我不懂,他腼腆地轻声说:我下岗了。 


我说,下岗有什么关系,慢慢再找事做。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说,总有些见不得人。我站起来说,有什么见不得人,又不是你一个人下岗,再说又不是你的过错,男子汉要硬朗些。 


他又叹了口气说,别的人倒没有什么,我觉得妻子对我冷淡了不少,我说我下岗了,她毫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答应一声“哦”,没有别的话,接着她就到医院上班去了。我心里不好受,我成了家里的一个包袱,要老婆养我了。女儿好像也躲着我,她快读完初中了,她懂事了。我觉得她们都看不起我,我好像顿时矮了半截儿,总有点抬不起头。 


我对他说,不会的,她们并没有说什么看不起你的话,你现在重要的是找工作做。他点点头。 


这期间,他在外面到处跑,市公交公司招考司机,他学过开车,可应试后没录取。满街有招工的告示,可知道要交多少保证金后,他交不起。他来看我时一脸愁容,我劝他不要灰心,再继续找最要紧。 


那天,他兴冲冲地走来告诉我,他已买下了一辆旧的平板车,打算到批发站去拉些水果,弄个执照在路口摆个水果摊。他计算了,是有些利润的。他这一说,我大为赞成。他说还缺点儿钱,我说我也来凑一点儿给你。 


第二天下午,我有点儿憋不住,想去看看他的摊子。到路西口,我看见了他,在墙边摆开了平板车堆着水果,他笑嘻嘻地递个梨给我吃,我说不行。接着来了顾客,我看还有点儿生意。 


北京的天气有点儿像贪官,翻脸不认人。这天忽然来了寒流,刮七级风,是深秋了,也该冷了,但昨天还是热烘烘的,变得真快。风刮得大,我不敢出门,但心里念着那位忘年交,我决定去看看他。到那里,大风中他依然守着摊子,行人稀少,看来是该收摊了,他不收。我上前问他,他说刮些风算什么,它刮它的,我卖我的,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正说着,一个妇女走过来,冲着他说要一斤苹果。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妻子,后面还跟着女儿。他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句,意思是说开什么玩笑。他妻子从提包里拿出一件棉背心,要他穿上,他说不冷,妻硬要他穿,女儿说,你不穿我们不走。他穿了,这时一阵大风,吹得人直晃。他妻子说,风这么大,回去吧。他不肯,女儿说,你不收摊子我们也不走。他说,今天还没有挣多少,我不能坐在家里吃饭。他妻子上前一步说,我几时跟你分家了?你有困难有我;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有困难,那时有你。现在这大风,你该收摊回家,不要讲这些。他说,不行,我要从这个摊子上撑起这个家来,我不能走,我不能总是只吃你的。再说,我用这个摊子,还要筹措女儿上高中的学费…… 


他两手撑着摊子,一动也不动。他的妻子这时眼圈红了,柔情地望着他;女儿在边上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风越刮越大。 


《南方周末》主编寄语 之 1997

岁末,有一种特别的牵挂,缠绕着我们的心。让我们牵挂的人,就是千万个陌生的“你”。 
回望一道走过的1997,我们共同经历了多少大事:“万众送小平”的啜泣犹在耳边低回;“香港回归夜”的焰火还在眼前闪耀;党的十五大响鼓重捶声震寰宇;三峡“世纪梦”牵动亿人的心…… 
日子在交织着泪水和欢笑中匆匆流逝,日子也在交织着担忧和希望中匆匆走来。无论这日子曾经多么地不平常,走进寻常百姓家,它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平平常常的日子,也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哪怕是弱小者的生存,也和“强”字分不开。活着,就意味着“生”之顽强。 
读者也许还记得,“芳草地”曾经登过一篇《深秋的北风》:在北京的大风天里,一个下岗男人坚守街头卖他的梨,妻儿来了,苦劝不回,他说,他要为这个家担负起一种责任。 
我们自以为饱经沧桑,阅透了人生,心早已磨出厚茧,可是,一篇朴素的文章,一段质朴的对话,一个感人的细节,仍足以令我们鼻子发酸,心头发烫。我想起了一位女作家十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你的心并不是粗砺荒漠的一片,那光明的一隅,会永远充满了温情地留给世上无助的弱者。” 
当弱者努力摆脱无助让自己站得更直时,我们的心又何止充满温情。我们把永远的尊敬留给他们。 
走过1997,我们有梦圆的欢欣,也有梦碎的痛苦,而执著于梦想的追求,使我们天涯咫尺,息息相通。 
就在几天前,一位读者给编辑部写来了他亲历的一件事:在湛江开往海口的轮船上,百无聊赖的他买下一份《南方周末》,尚未读完,就已经泪流满面。他把报纸递给了正在甲板上追逐嬉闹的一群素不识的少年,少年们看完报纸,也如塑像一般陷入了沉思。 
深深地打动了这一群人的,是老榕的文章,那篇取自网络、感动过无数人的《大连金州没有眼泪》。当轮船靠岸,各自东西,少年们也许很快就淡忘了这不期然而至的邂逅,但是,在甲板上触动他们沉思的东西不会湮没。中国足球梦碎金洲的夜晚,也许是老榕儿子10岁的生命历程中最寒冷的一夜,但就在那寒冷之夜的第二天早晨,孩子幼小的心灵已经开始照耀着一种特殊的阳光,那就是理想和希望。 
我们无法想象没有理想没有希望的日子,就如同我们无法想象没有阳光的日子一样。正因为有了阳光赋予生命的作用,地球才没有变成石头。 
莎士比亚告诉过我们:“草木是靠着上天的雨露滋长的,但是它们也敢仰望穹苍。”而在穹苍之上,“同一个太阳照着他的宫殿,也不曾避过我们的草屋。”迎着新年初升的太阳,陌生的朋友,我们同行。 
希望从来也不抛弃弱者。 
希望就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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