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四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

风清扬斈 13年前 (2006-09-09) 网络资料 1965 0

后四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

1、高鹗、程伟元的贡献
曹雪芹撰写《红楼梦》是对人类艺术的一大贡献,高鹗、程伟元整理印行《红楼梦》,对于这部书的流传和普及起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其作用于不仅结束了前八十回的手抄时代,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保存了曹雪芹写的、有可能失传的后四十回。因为当时前八十回已有好事者传抄,在庙市中容易买到,而后四十回有流传范围极小,如不及时印行,失传的可能性很大。甲戌本脂批明确指出:“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在《红楼梦》中还保存了《风月宝鉴》这个书名,可是这本书最后没有留存下来。无论是古是今,已经写出的书稿因各种原因而消失、散失、迷失、毁弃者,多得不可胜数。跟《红楼梦》有关的,除《风月宝鉴》外,还有写了贾宝玉寒冬噎酸齑、狱神庙、情榜等情节内
容的《石头记》旧稿。幸好曹雪芹后来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正处流散而还未消失之时,被程伟元所重视并收集,经高鹗修补成现在这个样子。今天人们虽然已见不到石兄的《石头记》旧稿和曹雪芹早年写的《风月宝鉴》旧稿,但庆幸能基本看到曹雪芹后来所写,后四十回原著的面貌,即现行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中的后四十回。
2、后四十回是不是高鹗续写
1791年“程甲本”问世,程伟元在序中说,后四十回的原稿“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后来人们怀疑这是慌话,认为后四十回就是程伟元的友人高鹗续写,接着又进一步把怀疑当作肯定,将后四十回的著作权按在高鹗头上。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的唯一依据,是高鹗的妹夫张问陶著《船山诗草》中的一首诗《赠高兰墅同年》及诗题下的“注”,“注”的全文是“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诗是:“无花无味耐深秋,洒扫云房且唱酬。侠气君能空紫塞,艳情人自说红楼。逶迟把臂如今雨,得失关心此旧游。弹指十三年已去,朱衣帘外亦回头。”此诗作于1802年,高鹗已六十多岁,程已流行了十来年。张问陶妹张筠是高鹗的续娶,张写此诗时,其妹已死了十五年。《赠高兰墅同年》的诗和注并未说传奇《红楼梦》后四十回为兰墅所撰,也未写艳情人自“续”红楼,而是说八十回以后是高鹗所“补”,是艳情人自“说”红楼,这同程伟大元序中的说法完全一致。此诗本是张问陶写赠给高鹗看,诗题无需加注,因为补写后四十回本是被赠诗人所为,何用写诗人当面指出来。这个注只能是张问陶在编集时加上去,他怕别人不知道被赠诗人的情况,便写了这个注给别人看。如果后四十回全是高鹗花精力创作,他理应把注文写清楚。现在他的文字跟程本的序、引言一样,我们可以推断这个注本来就是根据程本来写,在《船山诗抄》中也找不到其他有关描写或称赞高著后四十回的诗章文字。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并无依据,而否定高鹗续写后四十回倒是有依据的。依据是程本问世前,已有人见过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第一,周春《阅红楼梦随笔》中记“乾隆庚戌(1790)秋,杨畹耕语余云:‘雁隅以重价购抄本两部,一为《石头记》八十回,一为《红楼梦》一百廿回,微有异同,爱不释手,监临省试,必携带入闱,闽中传为佳话。’”第二,舒元炜藏的《红楼梦》前八十回己酉(1789)抄本内,有舒的序文,说全书“业已有二于三分……核全函于斯部,数尚缺夫秦关。”(“秦关”指一百二十之数)第三,富察明义在程本问世前见过《红楼梦》完整的抄本,其中第十七、十八、十九三首针对八十回以后的情节,同小说的内容相一致。这些情况说明曹雪芹后来写的后四十回同前八十回合在一起,也有过录抄本,在小范围内流传。到1791年,程伟元刊行了印刷本,其内容跟传抄本基本相同,便不再有人去费力地抄录了。
如果说程高作伪,自然得有一个过程,就算早于程甲本一年,便是1790年,此时距曹雪芹去世仅二十六、七年,当时《红楼梦》已经以带脂批的抄本公开流传。程甲本前八十回的底本原也是有批语的,如第三十七回贾芸给宝玉的帖子中,末句为“男芸跪书一笑”,这“一笑”即未删净的批语,等等。脂批指出《红楼梦》不止八十回,程伟元自然知道。曹雪芹生于1715年(一说生于1724年),设想如果他寿命长一点,能象随园诗人袁枚(1716—1798),史学家文学家赵翼(1727—1814),桐城派重要作家刘大魁(1698—1779)等人的年龄,他便能看到程高的活字印刷本了。当然曹雪芹过早地死去了,然而他的许多至亲好友尚在人世,如果程伟元手中没有原作者的稿子,难道他敢肯定稿子不在别人手中?他敢肯定作者已经去世了?他不怕别人也把书稿刊印出来?
3、后四十回是不是无名氏续写
曹雪芹为展示家史,展示上一辈人的生活命运,同时为寄托自己的感情,蘸着心血撰写《红楼梦》,他不是“有钱阶级”,无力印书发行。曹雪芹写书纯粹出于家庭和家庭人员的使命。此后出现了多种续书,写续书的人不同于曹雪芹,他们是“有闲”者,书稿写出来后就印行了。“无名氏”既有闲作书却没有印行,他的目的何在?为名乎?没有署名,书稿末尾还跟第一回相呼应,提到了曹雪芹。为利乎?昂其值的是前八十回,后四十回中也无淫词艳曲,卖不出价钱。为寄托感情?那只能是曹雪芹了。
自程本问世后,《红楼梦》即风靡于世:“《红楼梦》始出,家置一编,皆曰:‘此曹雪芹书……。’”(西清《桦叶述闻》)“曹雪芹《红楼梦》一书……自铁岭高君梓成,一时风行,几于家置一集。”(逍遥子《续红楼梦》)“余自乾隆、嘉庆间入都,见人家案头,必有一本《红楼梦》。”(郝懿行《晒书堂笔录》)。对如此普及的一部书,如果真是另有一个高手续成,难道就没有在各种文人的笔记、诗词等著作中透露出点滴信息来?在程伟元把书印出来后,他也没有出来声明,别人也不来为他说一句话?
4、曹雪芹写后四十回
1754年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流传于世,既是重评,当有首评,就算首评再早二年,便说明在1752年曹雪芹化费十年精力的《红楼梦》前八十回已经完成,此时距曹氏去世尚有长长的十年时间。在这十年里,难道他就不能再把这部已化了十年精力的著作续写完成?事实证明曹雪芹在后十年里把《红楼梦》续写完成了,他写的正是现行的后四十回。
《红楼梦》脂批告诉我们:曹雪芹对《石头记》、《风月宝鉴》进行“批阅增删”,“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然而就在完成前八十回并传抄出去之后,后半部份稿子被别人借去而迷失了,这后半部份稿子脂砚斋曾经看过,畸笏也曾经看过,他们在评阅前八十回时,写下了有关后半部份内容的一些提示。曹雪芹没有因为稿子迷失而消沉下去,他撇开了旧稿的内容线索,重新构思,组织情节,写出了《红楼梦》后四十回。我们可以通过对脂评的分析来证实这一结论。脂砚斋和畸笏叟写的有关后四十回线索的批语主要有:
(1)第八回双行批:“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为误窃一回伏线。晴雯茜雪二婢又为后文先作一引。”
(2)第十八回眉批:“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
(3)第十九回双行批:“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
(4)第十九回双行批:“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
(5)第二十回眉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稿,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6)第二十一回回前批:“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之卅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
‘娇宝玉,软语救贾琏’,后回‘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7)第二十一回双行批:“故后文方能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僧哉。”
(8)第二十三回双行批:“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
(9)第二十五回眉批:“叹不能得见宝玉悬崖撒手文字为恨,丁亥夏,畸笏叟。”
(10)第二十六回眉批:“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
(11)第二十六回眉批:“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12)第二十七回眉批:“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却
(确)证。作者又不得可也,己卯冬夜。”
(13)在上一条批语之后,紧接着又眉批:“此系未见抄后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叟。”
(14)第三十一回回末批:“后数十回若兰射圃中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
(15)第四十二回刘姥姥给王熙凤女儿取名巧姐时说:日后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眉批:“应了这话固好,批书人焉能不心伤,狱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实伏线于千里,哀哉,伤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辛卯冬日。”对于脂批,有几种情况现在是清楚了的:①双行批一般出于脂砚斋之手。②眉批有早也有迟,有的是脂砚斋所写,有的是畸笏所写,也有别的人写的。③凡署己卯冬的,均系脂砚斋所批。④畸笏写的都是眉批,没有一条是早期的双行批,写批语的最早时间已在1762年。
我们看上面所举15条批语中的第(1)、(3)、(4)、(7)、(8)便是脂砚斋的早期批语,这些对八十回以后情节的提示,当是脂砚斋根据《石头记》原稿及曹雪芹原本打算写继续“批阅增删”的计划而下的批语。十分明显,脂砚斋很早就清楚原稿八十回以后的情况,即知道后四十回中有宝玉噎酸齑,知道误窃,知道扫雪拾玉,还知道情榜。第(2)、(5)、(9)、(10)、(11)是畸笏叟写于曹雪芹去世以后的1767年,均为眉批,他只是为《石头记》原稿的迷失而遗憾、慨叹。
第(12)眉批是脂砚斋写于己卯(1759)年的冬天,当时前八十回已经脂砚斋评批,流传了六、七年。毫无疑问,此时《石头记》旧稿已经迷失,曹雪芹在经历了失去原稿的痛苦后,改变了原来的写作计划,不再保留旧稿中的抄后狱神庙等情节,他已把红玉视作奸邪婢了。在后四十回里,就是这个红玉,误传宝玉亲事,使黛玉“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以致“恹恹一息,垂毙殆尽”。在王熙凤死去后,留下巧姐“惨伤的了不得……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而红玉却丰儿一起“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惟有平儿在支撑着出力,前八十回中跟红玉相好的贾芸则成了奸邪奴。脂砚斋十分了解曹雪芹的创作,他既知道旧稿八十回以后的情况,也知道曹雪芹新的写作情况,因而他在己卯年批阅中写下红玉是奸邪婢的批语,所以这条批语是八十回完稿以后的眉批,而不是曹雪芹尚处于前八十回“批阅增删”时的双行批。
至于畸笏说脂砚未见抄后狱神庙诸事,那是畸笏自己不了解情况,不了解曹雪芹的改变写作计划。试想:脂砚早就知道噎酸齑、误窃、情榜等等,岂有到了己卯年反不知抄后狱神庙诸事了?(由此也可证明脂砚与畸笏不是同一人)脂砚斋对《红楼梦》写作过程的熟悉表明,脂砚骂红玉没有骂错,错的是畸笏不了解后来的情况。畸笏一味感叹原稿的迷失,又错误地责怪脂砚没有见过《石头记》原稿的后半部份。这本不足为奇,问题是今天我们在探索八十回以后的情况时,理应分清批语中时间的早与迟,写批语人身份的不同,双行批与眉批的区别。脂批历来是一些红学家认定后四十回非曹雪芹原著的最重要的证据,然而红学家似乎没有注意到脂批中的种种差别,仅仅是凭狱神庙、噎酸齑、情榜等字句,来断定后四十回是狗尾续貂,这是值得反思的。
试想连二百年后的今天也知道批语指出八十后有狱神庙等情节,乾隆时期的高鹗岂不比我们更加明白?如果高鹗假托曹氏原著进行作伪,他至少也得简单地提一下诸如狱神庙等等,后四十回之不提狱神庙之类,正说明后四十回不是他人的假托,在当时情况下,只有曹雪芹才能撇开狱神庙等情节,重新构思,重新写作。
这里还需提一下前面列举的第(15)条批语,这条批语不见于批有“己卯冬”和“丁亥夏”的庚辰本,而仅见于现在已经迷失的靖藏本,末尾署的又是“辛卯冬日”,真相如何尚难说,现在我们仍把它视作己卯冬日的脂砚斋批,如此,这条批语当跟第(12)条出于同一时期,由此可见脂砚是了解抄后狱神庙诸事的,再次明确否定畸笏说脂砚“未见抄后盾。对此,首先脂砚斋既然白纸黑字写下红玉是奸邪婢,他必定有依据,其依据只能是曹雪芹改变写作计划。至于这第(15)条批语,由于跟第(12)条相距达十五回的篇幅,虽同是己卯年的冬天,但不会写于同一日,同一时刻,即不会象我们今天从第二十七回一下子翻到第四十三回那样。脂砚斋对《石头记》旧稿一定有较深的印象,他有可能仍然随手写下有关旧稿的内容,正如他自己说的“偶有所得,即笔录之”(第二回批)。再说这条批语是针对“遇难”而下,当时他并未去想红玉这一人物,因而第(15)条批语跟第(12)条实际上并无什么矛盾。
文学史上,伟大的作家在创作中离开原来的计划是很多的。鲁迅在起初写《阿q正传》时,就没有料到阿q的结局会这样;茅盾《子夜》的写作计划跟实际写出来的小说有较大变动;巴金的《家》有过多种版本,作者自己多次作了重要修改。《红楼梦》后四十回正是曹雪芹离开原来的计划,重新构思创作的。
5、从最早的咏红诗看后四十回的作者
在红学研究中,人们经常提到敦诚、敦敏、张宜泉诸人的诗作,这诚然是非常宝贵的资料,但这些诗篇都是题赠或怀念曹雪芹的,没有一首是吟咏《红楼梦》本身。最早的题红诗是永忠和明义二人写的。
永忠的诗作于1768年,距曹雪芹去世还不到五年,标题是“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姓曹)”,诗是:“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颦颦宝玉两情痴,儿女闺房语笑私。三寸柔毫能写尽,欲呼鬼才一中之。”“都来眼底复心头,辛苦才人用意搜。混沌一时七窍凿,争教天下赋穷愁。”
永忠的诗写得很有感情,他看了《红楼梦》后,为作者哭了好几回,但诗中没有“未窥全豹”之憾,可知他看到的书是完整的,如果只有八十回的话,绝不会不写遗憾痛惜的句子。永忠的诗不仅排除了高鹗续书,而且可以推想距曹雪芹去世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有人这么快就续出几十万字的后四十回。从诗题中还可看到,当时书名已是,《红楼梦》而不是《石头记》,可以推定《石头记》是脂砚斋早先坚持使用旧稿的书名,曹雪芹写完后四十回,正式用《红楼梦》作书名了。
明义的诗也是根据传抄本写,因为诗序中说:“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抄本焉。”可见当时程本还未刊行,否则不会说“世鲜知”了。明义见到的抄本也应是一百二十回,因为诗序中还说:“曹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既是“一部”,当是完整的,且诗和序中也无“未窥全豹”之憾。在明义的二十首《题红楼梦》诗中,最后四首便是题咏后四十回的。
第十七回是:“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
对此诗,朱淡文有《吟红后笺》一文(载《红楼梦学刊》1986年第一期),论证这首诗
不是对第三回写,而是题八十回以后的宝玉与宝钗,其要点是:咏第三回的不会排到这后边,“帐儿纱”不是指真的纱帐,而是感情上的隔阂;第三回黛玉仅七岁,不能称红粉佳人。理由很充分。如此,则此诗跟现行的后四十回中钗玉成亲完全一致:贾府此时还未遭败落,宝玉还是“锦衣”纨绔,成亲时宝玉无动于衷,故宝钗尚“未破瓜”,二人感情隔阂,犹如隔了一道纱帐。
第十八首:“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
葬花词第二十七回,内有“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第三十二回又有林黛玉自知“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但恐自不能久待。”这就是明义诗中的“沉痼”。贾宝玉的出家同林黛玉病亡有很大关系,在明义看来,黛玉如果返魂,宝玉中举后就不会出家,他们完全可以续上“红丝”。明义的诗大都着眼于闺中韵事,他为钗黛不能同事宝玉而惋惜,后来的续书也多是黛玉返阳同宝玉成亲,当时文人的愿望往往如此,其依据与出发,跟明义一样,都是这个后四十回。
第十九首:“莫问金姻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石归山下无灵气,纵使能言亦枉然。”
钗玉合姻之事可谓不要提起,恰如春梦一场,二人很快就散了,那块能口吐人言的顽石曾希望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如今“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处”,“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这位自譬幻石的石兄虽草成一部《石头记》,但还得靠“曹雪芹批阅增删”才得以传世。
第二十首:“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青娥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
这是照应第一回作者自云经历过一番锦衣纨绔的往事,如今半生潦倒,过着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生活,往日朝夕相处的闺阁女子死的死,散的散,自己却不能保全她们,感到无比惭愧。
明义《题红楼梦》诗中关于八十回以后的内容,跟现行的后四十回完全一致,他看到的抄本《红楼梦》正是曹雪芹所作的现行一百二十回本。
6、关于人物命运
说《红楼梦》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所作的论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根据,是后四十回部分人物的命运结局跟第五回图咏、曲子的提示不相照应或未作落实。诸如王熙凤的“一从二令三人木”;香菱的“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史湘云的“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等等,红学家们为此做了大量的探佚工作。
诚然,小说前五回,特别是第五回的图咏和曲子希图告诉我们这些人物的来历及他们的结局,但是我们难道能从小说的开头和词曲中演绎出前八十回中那么精彩的人物活动吗?能演绎出秦可卿的大出丧,晴雯的屈夭,迎春的受委曲吗?根据前五回能想像得到晴雯在检抄大观园时的反抗和她的撕扇、补裘的情节?能想像得到香菱在大观园学诗的情景?如果当时经考证,第四十一回至第八十回不是曹雪芹所写,那么,在想像力丰富的探佚和电视剧编剧的笔下,可能会按照判词和曲子去“探”出晴雯和迎春、香菱在“佚稿”中的命运来,当然是跟现行本子中完全不同的命运。
其实,曹雪芹本来就不严格按照图咏和曲子的规定来写红楼人物。从小说本身看,十二钗中唯一在前八十回中结局的秦可卿,其命运就跟图咏曲子大不相同,既然对秦可卿这个人物可改,对其他人物难道就不许更改?另一个在前八十回结局的是晴雯,她的画面是“满纸乌云浊雾”。如果不看后文,而是按照“探佚”的方法,那晴雯只能是始终受着煎熬,没有丝毫欢乐。可晴雯被逐前,在宝玉身边作为副小姐,常常是快乐、泼辣的,画面跟实际不是最贴切。词中的“彩云易散”比画面妥当,但说她“心比天高”指什么也不很清楚。说她“灵巧”有补裘一事,说她“风流”又指什么?曲子中的“都只为风月情浓”也不合事实,至少迎、探、惜三春就跟风月之情不沾边。宁府的贾敬在前八十回死了,曲子中的“箕裘颓堕皆从敬”在小说中也未充分落实。根据小说,整个贾府的“箕裘颓堕”并不能“皆”归罪于贾敬一人。曲子“恨无常”中说元春“喜荣华正好
”,对于家庭来说,元春选妃或许是荣幸的,而对元春自己来说,从省亲时的言谈看,这位长年闭塞在“不得见人”之处的妃子,实在无喜可言。图咏中的“二十年来辨是非”在前八十回应有迹象,但我们不知元春二十年来辨的是什么是非。王熙凤的图咏说“都知爱慕此生才”,王熙凤虽有一定的治家之才,但又有多少人“爱慕”?说“都知爱慕”斯亦太过。还有曲子“枉凝眸”中说贾宝玉是“美玉无瑕”,而第一回他作为神瑛侍者住在赤瑕宫,“瑕”正如脂评解释的是“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贾宝玉管窥蠡测,除了内帏厮混,终日无所事事。黛玉是“阆苑仙葩”十分恰当,而早就与婢女袭人有染的贾宝玉,到了曲子里怎么又说他是“无瑕”了?前八十回已有偏离,后四十回跟原计划不完全一致更不足为奇。
无须细看,图咏曲子本身就有不一致之处。曲子《终身误》中“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同“美中不足”多少有点矛盾,前是不欢喜,后是欢喜,但不足。曲子说李纨“人生莫受老来贫”,还说她“老来富贵也真侥幸”,这同“昏惨惨黄泉路近”又如何统一?李纨到底活了多久?曲子说林黛玉流尽眼泪,这同图咏“玉带林中挂”的意思也不切合。曲子“终身误”说贾宝玉是“俺只念木石前盟”,“枉凝眸”中说他牵挂的是仙葩林黛玉,可“世难容”中又说宝玉对妙玉是“王孙公子叹无缘”,贾宝玉究竟同谁有缘?
图咏和曲子跟脂批的提示也有不一致之处,如袭人,图咏中是“一床破席”,“谁知公子无缘”,脂批是“花袭人有始有终”,“供奉玉兄”,贤袭人“当得起”。贾巧姐第五回是“留余庆”,“幸娘亲积得阴功”,“美人纺绩”,第一回是“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脂批王熙凤“生前空为筹划计算。”史湘云图咏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湘江逝水”,第一回是“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脂批指“宝钗湘云一干人”。
完全有理由说第五回的图咏曲子只是大致道出了“金陵十二钗”及贾府中其他一些人的命运,它不是一把严格的标准尺子,我们不能以此来丈量这些人物,既包括前八十回,更包括后四十回。后四十回的写作时间跟前八十回有较长的一段距离,作者对原来的安排有所改变,更不足奇。
有人说后四十回的掉包计写得很深刻,这比探佚家笔下的眼泪还债含义来得深。这当然毫无疑问,但问题不在于深刻还是肤浅,而是曹雪芹究竟会不会写成现在这个样子。按照前八十回的发展,能不能出现掉包计的局面。事实上林黛玉身体多病,连她自己也知道“不能久待”(第三十二回),对贾府来说,在钗黛之间选择薛宝钗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以林黛玉多愁的性格,又不能马上告诉她宝玉娶宝钗,于是自然地产生了掉包这个权宜之计。要说眼泪还债,我们看完全书后,同样可以体味到开头告诉我们的绛珠仙子用眼泪还了神瑛侍者的浇灌之恩。林黛玉正是四季流泪,泪尽而逝,又何必另外设想一个流更多眼泪的场面来。
对于香菱,她要是不受金桂的摧残,身体自不至于这么差,香菱的魂返故乡正是金桂摧残的结果,后四十回的“扶正”跟前八十回的“学诗”一样,都没有违背作者原来的安排。
王熙凤的“一从二令三人木”,据说有十多种猜测,这种猜测作为助谈,都属聊备一说。现我倒想再加一说:这“一从二令三人木”乃曹雪芹有意留下的一个谜,就象第五十回和第五十一回所留下的许多诗谜一样,让有兴趣的读者凭各自想像去尽兴猜测好了。
当然《红楼梦》所反映的大族之家有可能发展到家破人亡,一败涂地,这确是封建社会的一个现实,或许《石头记》旧稿的结局就是如此。然而在封建社会里,一个家庭出现了一场危机之后又家道中兴,重沐“皇恩”的也很多,这也是一个现实。曹雪芹将八十回以后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违反历史的真实,我们不能从人物和家庭的最后命运来断定现行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所作。
7、关于后四十回中的问题
五儿这个丫鬟在第七十七回中已说她死了,可是到第一o九回却又出现了。雪雁应比黛玉大四岁,可是在黛玉离魂时,书中说她还是个不懂得什么的“小孩子家”。傅秋芳在第三十一回已二十三岁,到第九十四回应三十岁了,却还未嫁人,似还可以跟宝玉相配。尼姑妙玉住的栊翠庵出现了“道婆”,巧姐年龄忽大忽小。在后四十回中这样的问题还有不少,有些人把此作为不是曹雪芹原作的依据,然而在前八十回中这样的问题就少吗?事实上前八十回中的问题只有更甚。
在《前八十回的作者是谁》一篇中已提到小说的语言、地点、环境都不统一;人物的年龄,时间发生的前后多有明显的矛盾;小说有两完全不同的开头,薛家多年住在贾府;史湘云的出场不合理等等。除此以外,书中还有不少人物没有交代清楚。
第五回宝玉在秦可卿的内房睡中觉,“众奶母伏侍卧好,款款的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这四人当是宝玉最重要的贴身大丫鬟,袭、晴,作者在第五回特设了图咏,麝月直到家败之后仍伴着宝钗,独有媚人,在这里露了一下面后,从此再无踪影,连提也不再提一下。第五回至第八十回时间跨度至少五年,这媚人到哪里去了呢。?
宝玉身边有不少“小厮”,有几个还显得很重要,如茗烟“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小厮,闹学堂,买《会真记》等干得很出色。到第二十四回另出现一个焙茗,也是宝玉的贴身小厮,能替贾芸哨探宝玉说了什么,而茗烟却不见了。再到第三十九回茗烟又来到宝玉身边,却不见了焙茗,这么重要的人物是同一人还是有两人?如果是同一人,怎么一回儿是茗烟,一会儿又是焙茗?脂本中从来没有说他改了名,如果是两个人,却未见同时出现,名字和身份也太相似了。
黛玉进贾府时随带的丫头只有一个,名雪雁,贾母将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此后这个鹦哥在前八十回不再露面。第八回雪雁给黛玉送手炉时说:“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从此以后黛玉最亲近的丫鬟就是这个紫鹃,雪雁虽时有露面,鹦哥却不见了,紫鹃的来历如何?她就是鹦哥吗?书中没有说。
宝玉有一个丫鬟名篆儿,邢岫烟的丫鬟也叫篆儿,按理说在同一个府中,小丫鬟的名字不会相同。又,跟贾环合得来的丫鬟究竟是彩云还是彩霞?是两个人都同贾环合得来还是两人本是同一人?
还有些人物的来历前后矛盾,如多姑娘儿,第二十一回说她是多官父母自小替多官在外边娶来的,到第七十七回却说多官是被贾家买进府后,由府里把家里的女孩子,即多姑娘配给多官的。
第八回宝玉酒醉后,为一碗枫露茶被他乳母李奶奶吃了而向茜雪大发脾气,,对茜雪说要把李奶奶撵出去,经袭人安慰劝说,宝玉听了“方无了言语”。书中并未写宝玉要撵茜雪,宝玉要撵他乳母无非是口头说说,书中也未说宝玉已回了贾母,当时也不可能很快去回贾母,何况经劝说已“无了言语”。宝玉本性善良,当天不过是酒醉之后一时之气,到第二天决不会再坚持撵人,加上宝玉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即使回了贾母也不
可能真把人撵走。对女孩子他更是普遍喜爱,甚重感情。可是到第四十六回突然从鸳鸯口中说茜雪已“去了”,即离开了贾府,她究竟是什么原因走的?怎样走的?简直是无从说起。
同样是脂本,因本子不同,有些内容也有较大差异,甚至前后矛盾,如梦稿本、戚序本第六十四回说贾珍把“鲍二夫妻两口”给贾琏、尤二姐,以备伏侍,可鲍二妻子已在第四十回死了,这件事轰动过贾府,此时鲍二怎么又有了妻子?这几种本子都未作交代。
程甲本则说鲍二的妻子死后,鲍二又娶了多姑娘作妻子,说是因为多姑娘的丈夫多浑虫酒痨死了,便嫁给了鲍二,然而第七十七回各种本子都说多浑虫仍在府中,多姑娘则成了灯姑娘:“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这鲍二、鲍二的妻子、多浑虫、多姑娘、灯姑娘五个名字及相互关系究竟如何?看来不论那种本子都有问题。
更可怪异的是王熙凤之女贾巧姐在第四十回竟“还没起个名字”,贾府这样的豪富大族,孩子一生下来就得按辈份起名,这个大姐儿已经会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竟然还没有名字,其原因是什么,只能凭后人猜测了。
已经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前八十回有这么多的问题、破绽,又怎么能要求“漶漫不可收拾”,经别人“截长补短”的后四十回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呢?
后四十回中的有些问题跟前八十回一样,在原著中就存在了,有的则是因程高“截长补短”所造成,我们看第一一九回,回目是“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然而本回仅写了“宝玉场后迷失”,谁也不见他的踪影,书中没有交代贾宝玉究竟到哪里去,做什么去了,只有惜春推测“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王夫人还认为“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贾宝玉的“却尘缘”是出现在第一二o回的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地点、场景以致神态都写得一清二楚。一僧一道说了“俗缘已毕,还不快走”的话,这正是未经创作思考,修补别人漶漫不可收拾“的文稿所造成,而且说明高鹗的修补并没有动很大手术,不是随心所欲地乱改,因为修补者如果花大精力,仔细推敲,也不会产生这种回目与内容不符的现象。
第一一一回写鸳鸯殉主前看到“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细儿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在前八十回中,秦可卿明明是长时间生病,脸上身上的肉全干瘦之后病死的,到了后四十回却说她是上吊死的,如果别人续书岂能如此随意,唯一的可能是前八十回原来写秦可卿是上吊而死,因脂砚斋发“慈悲”,命曹雪芹改写为病死,但曹雪芹对原来的情节印象非常深刻,以致在写后四十回时,自然地流露了原来的真相。
后四十回有问题不仅不能证明它是高鹗续书,相反,只能说明它是出于曹雪芹之手。正象今天的“新补”、“新续”,虽然没有那么多问题,却说明不了这是曹雪芹所著。
8、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比较
不少人指出《红楼梦》前八十回情节生动,富有文采,书中的大观园引人入胜,许多诗词篇章隽永耐读,而后四十回明显缺少前面那种富有诗意的境界感受,有些章节显得一般,少数甚至较为枯燥。其实这一问题不难理解,前八十回是贾府处在犹如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之际,仿佛是四季中的春天、夏天,虽暗中时有冷风,但总的气氛是高涨、热烈,大观园内以欢乐为主,到后四十回气氛已变,好象到了阴冷的冬天,即便是沐皇恩、延世泽,同样显得悲凉、萧条。实际上自前八十回的第七十一回开始,除月夜联诗及芙蓉诔等少数几处外,其他可以说同后四十回的调子已差不多。这种情况《三国演义》也存在,《三国演义》的后半部虽有七擒孟获,空城计等精彩情节,但总没有前半部那样引人入胜,这同描写的对象有了改变所分不开。下半部已是三国鼎立,主要写蜀国一次次的伐魏,且著名将星垂老殒落,不象上半部,风云变幻莫测,人物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前后对比,后半部不免略逊一筹,但从来没有人说《三国演义》是出于二人之手。
在前八十回中有写得非常精彩的片段,如宝黛读西厢,刘姥姥进贾府,宝玉挨打等,也有少数写和一般的片段,如宝玉入塾,薛蟠娶妻、迎春聘嫁等,可谁也不会怀疑前八十回中有的文字不是曹雪芹写,同样后四十回中有写得很好的,也有写得不见得好的,我们也不能以此来判定哪些一定出于高手,哪些又是另一人所写。后四十回不仅象焚稿、离魂、查抄弹劾这样的章节非经历者写不出来,就是最末一回袭人离开贾府嫁与蒋玉菡一段,其神态心情之真,完全可以跟前八十回中一些精彩段落并提,人物的性格跟前八十回相吻合,文字风格也跟前八十回相同,后四十回中这样的文字是很多的。
至于后四十回明显缺少了前八十回那么多的诗词,一方面由于小说中气氛改变,人物多已离散,已不再象前八十回那样具有诗的环境。另一方面,前八十回中尚有未补齐的诗,第七十九回宝玉追忆故人一歌也显得勉强,末联“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更是一般化,缺少诗味,不仅远不如前面的诗章富有诗味意境,就是同后四十回中的诗词比较也逊却一层。可以想见,曹雪芹到后来已减退了做诗的兴致,再加上他对后四十回没有象前八十回那样批阅增删,化费很多功夫,这就使诗的数量大为减少,质量也远不如前八十回的。
当然,从总体看,后四十回的文笔比前八十回要差些,这并不奇怪。谁都知道,一个作家所写的东西不会永远处于同一水平,文艺作品,特别是小说、戏曲、诗歌等,风格也
好,艺术水平也,完全可以前后判若两人。有些大作家处女作写得非常出色,后来写的总也达不到处女作的水平,这跟作者所化的时间、精力、写作时的情绪、精神、心态,文思的顺畅不顺畅等等,都有重要关系,古今中外这类例子举不胜举。如果说《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是一幅长卷的话,那么前八十回色彩鲜艳,后四十回要暗淡一些,这一方面是由于表现的对象有所变移,贾府被抄的色彩自然比如花似玉的少女住进华丽的大观园要灰暗。另一方面由于曹雪芹在写后四十回的时间跟前八十回间隔了若干年,写作上难免起一点变化,这样的变化自然不能作为一部书出于二人之手的依据。
评论家们总喜欢说后四十回艺术上曹雪芹不会这样写,思想上又不会那样写,后四十回只能这样写,不能那样写。用左一个框框右一个框框去套别的小说或许有用,可是如果去套《红楼梦》,就大错特错。曹雪芹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而《红楼梦》之不同凡响,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没有框框,不蹈规章,书中写的往往是别人所猜不到的。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都一样,艺术上,书中有很多矛盾、问题,从细微的地方看简直破绽百出。如果按照评论家的口径,绝不会出现这种现象。思想上,可以说非常复杂,既有对封建教条的不满,又有对儒家孔子的尊重;既不满皇权,又维护皇权;既反对封建家长制,又承认家长的权威;既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又多处流露出宿命论,“色”“空”等思想;对主人公贾宝玉既欣赏他的善良和俊秀飘逸,又谴责他不求上进,安富尊荣。前八十回是如此复杂,对后四十回却要求纯之又纯,否则就不是曹雪芹所写,这实在使人费解。
遭评论家贬斥最多的是后四十回的结尾部份,有贾宝玉的中乡魁和披红出家;贾家的沐皇恩和兰桂齐芳。认为经受了彻底的败落的曹雪芹不会写这些内容。对于这种指责,我以为不必作者害怕文字狱的理由来解释,因为首先《红楼梦》全书多处触犯当时的禁讳,仅靠结尾歌颂几句是骗不了政治鹰犬的。其次,现在的后四十回写出了前无古人的悲剧,一个赫赫扬扬的大族之家,落了一副冷落凄凉的景象,许多美好可爱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书中的主人公,已经中举的贵族之子竟出家为僧,不知去向,这是对皇恩世泽的莫大讽刺。第三,作者在前八十回就认为“水满则溢,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告诉我们绿纱又会糊在蓬窗上,贾家还会出现“紫蟒长”的人,会有人“胸悬金印”,“爵禄高登”。一个大族有时会失去皇恩,有时也会重沐皇恩,这本是封建社会的现实。《红楼梦》之伟大,正是写出了封建社会的真实面貌,这也包括了现在的后四十回。一些人认为曹雪芹不会让一个一向鄙薄功名利禄的贾宝玉去中举人。确实,贾宝玉对中举当官很感头痛,那是由于对他来说,不中举、不当官也过着享乐生活,无需苦读书,
作者对他这种放纵生活深加谴责。正是由于贾宝玉对生活采取不认真的游戏态度,所以在现实生活中经常碰壁,作者对此作了深刻的展示。由于贾宝玉耽于享乐,逐渐形成了不敢反抗受人摆布的懦弱性格,金钏儿和晴雯之遭受摧残,本起因于他,可是在不公平的现实面前,他噤若寒蝉,虽然内心无比痛苦,但绝不敢出来为她们二人维护一言半句。在追查蒋玉菡的下落时,他虽很不情愿,但也终于招供出来了。对于科举,他固然是出于内心地反对,平时甚厌读八股文章,这是没有外来压力情况下的个性流露,一旦被外界所逼,马上就屈服顺从,哪怕内心多么的不满。当他从贾母院去梨香院看宝钗时,为了开他父亲,宁可绕远路出二门过穿堂再向北去。当小鹊得了一个信息,告诉宝玉:“你仔细明儿明儿老爷问你话。”宝玉一听“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到后四十回,宝玉身边有个薛宝钗名正言顺地约束着,有些事他虽不情愿,但也不会反抗,他的“中乡魁”本来就是为了应付。正由于他十分矛盾地做了很不情愿做的事,最后才走上了出家这条路,因而中乡魁正是曹雪
芹的原稿。
有人认为贾宝玉出家的结局安排尚可,但披着大红猩猩毡这样的阔斗蓬不免使人诧异。有人认为贾宝玉后来家境不佳,哪来这样高贵的斗蓬。对此《红楼》杂志1991年第一期专门有文章论证贾宝玉他披得起这样的斗蓬,这种论证当然很有道理。但我认为最关键的还在于《红楼梦》中的“红”是代表着“情”,(参见《红楼梦中的红与梦》)披着大红猩猩毡出家,正是“情僧”的来历,“情僧录”就是“石头记”,就是贾宝玉的经历。石头、情僧、贾宝玉,乃是三位一体。所谓“僧”,当是六根清净,远离红尘,僧而情,岂非矛盾,可贾宝玉正是披“红”出家,他也只有披“红”出家,才是名符其实的情僧。这一细节描写不仅是前八十回作者所为,而且还是石兄旧稿《石头记》中写到的一个场面,能解其中味的曹雪芹把旧稿中的写法保留在了后四十回之中,换一个人绝对想不到也写不出来。其实脂批早就指出:“宝玉红猩猩毡斗蓬,为后雪披一衬也。”(第四十九回回后批)不仅说明披红出家是曹雪芹写,也证明脂砚斋是了解曹雪芹写的后四十回,他是看过宝玉披红出家的文字后写下这段批语的。
在封建时代,一个声势煊赫的大家庭,会有可能一下子家败人散,而败落后的家庭也有可能重新发迹,特别是新皇帝登位后,总要铲掉一部分旧官吏,同时还会起用或平反一部分从前的受害者。如乾隆即位以后,起用了为雍正所屈抑的前云贵总督杨名时;释傅尔丹、岳钟琪等于狱;释放前罪人查嗣庭的亲属于遗戍看管等等。由此可见,后四十回写贾家沐恩、延世泽有一定的历史依据,不是凭空的编造。诚然贾家的结局,跟第一回中说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完全一致,但贾宝玉在白茫茫的雪天中出走,毕竟仍与其有所照应。
《红楼梦》所写的无疑是一个悲剧,主人公出家了,元迎探惜四小姐两个死了,一个远适他乡,一个也出家了。黛钗两个女主人公一个死了,一个成了寡妇,女管家王熙凤和美香菱也都先后死去,贾赦和贾珍则被治罪,分别被发往台站和海疆。这场悲剧的奠定在小说前五回,最后完成则在后四十回。然而许多评论家认为这么写还不够悲,应当是贾府最终变成尘土灰烬,一副惨相才是,而小说末回写了“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并指出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兰’字。”宝玉则有“遗腥子,可以飞黄腾达”。这些话历来被口诛笔伐得最为厉害。确实,漫长的封建社会酿出了一个又一个悲剧,封建王朝也好,王公贵族也好,普通人家也好,总是不断地消亡。但是直到曹雪芹时代,这些王朝、贵族、普通人家却始终生生不息,数千年
来,历史在缓慢地前进着,民族文化不断地创造着。贾宝玉出家当了和尚,或许他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曹雪芹却坚定地生活着,他“高谈雄辩虱手扪”,“醉余奋扫如椽笔”,还“秦淮风月忆繁华”,他饮酒、高谈、写诗,还回忆往事。生活中有悲剧,也有希望,为什么《红楼梦》一定要写成大火席卷贾府,烧成一片白地才是完美无缺?当然许多封建文人往往文过饰非,总想让钗黛二美同事宝玉,因此许多续书由于不真实而艺术价值不高,现在的后四十回则真实地写出了一个大族的演变过程,即使将来兰桂齐芳,但每个者都明白,那将是另一番面貌了,贾宝玉已不能再回大观园,林黛玉及四春不会再聚,王熙凤已不会再来管家,贾母不会再来主宰,兰桂齐芳成何种样子,只能凭读者自己去想象,这是曹雪芹留下的一个生活的希望,这正是《红楼梦》跟许多黛玉复生的续书所根本不同的。因此兰桂齐芳不仅丝毫没有影响全书的艺术价值,还应当肯定,正由于小说写了这一笔才更加真实,更加完美。
《红楼梦》诚然有不满封建礼教的内容,但我们不应当以此而给其“定性”,把它规定为是一部反封建的小说,对于前八十回中有尊孔、补天及宿命、“色”“空”的思想,便用“局限”二字来对付,来掩饰,而后四十回中有“沐皇恩”、“中乡魁”这样的字句,有悖于反封建的规定,便断定这是“闲且惫矣”的高鹗所为。这样的评论方法实在荒唐。如果用上一句陈词,《红楼梦》可谓是“千古奇书”,奇就奇在它的复杂,小说的艺术水平之高,可列入世界最伟大的作品,可里边的破绽漏洞之多,即使很平庸的作家恐怕也不会出现;它的思想之光永久不会熄灭,然而里边也夹杂了落后陈旧的东西,这对于前八十回,后四十回都是一样,不应该对前八十回用辩护的态度,对后四十回用挑剔夸大的态度来对待。
9、结 语
对于现在的后四十回:
(1)《红楼梦》是曹雪芹先对《石头记》和《风月宝鉴》的前半部份“披阅增删”,再“纂成目录,分出章回”。旧稿迷失后,停顿了数年,后来他重新构思,又写了后四十回。由于程伟元收集到的后四十回文稿时间有先后,稿本有破损,经与高鹗修补成现在这个样子,但程高对文稿没有作大的改动,现在的后四十回基本上保持了曹雪芹写的原貌。
(2)《红楼梦》中有很多脂砚斋评语,这是很珍贵的资料。小说第五回的图咏大致设计了这些人物的传动结局,但不能因为脂评这样说,图咏那样说,从而去后四十回中寻找对不上号的例证,进而作为否定曹作的证据。因为第一,脂评出于多人之手,且时间先后差距很大;第二,前八十回中就有很多与脂评、图咏不一致的文字;第三,作者对原来的写作计划有了变动。
(3)不能规定曹雪芹只能这样写,不能那样写,认为曹雪芹只能是伟大的、光辉的,而后四十回中有落后的、不健康的内容,因此便是高续。曹雪芹本来生活在封建社会,他不可能有现代意识,在前八十回中同样有落后的、不健康的内容,而后四十回的思想性同样以积极的、进步的为主,跟前八十回完全一致,没有必要用避文祸来为“沐皇恩”等辩护。“沐皇恩”本来就是一部完整的小说中的一部分,是前八十回发展的一个结果。
(4)艺术上不要把《红楼梦》说得纯而又纯,毫无疵点,其实从小处看,《红楼梦》简直漏洞百出,既然如此,对后四十回又怎么能吹毛求疵呢,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内容、线索基本一致,文笔则后四十回稍差一些,里边也有可以理解的原因。
(5)曹雪芹在乾隆甲戌(1754年)前就写成了《红楼梦》前八十回,这距他去世还有十年,年龄从近四十岁到近五十岁,在这样的十年里,难道他就不再动笔?不,他仍在继续写,现行的后四十回就是他在这段岁月里写的。
(6)程伟元、高鹗的序和引言是可信的,他们不可能说假话,因为曹家当时还有很多过来人活着但后四十回已经过程高的修补,因此,对于《红楼梦》来说,用计算机来算它的作者恐怕是不现实的,无论前八十回还是后四十回,都有数人的手笔,即使是曹雪芹写的,未经别人改动的部分,也有时间上的先后。
(7)《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非凡的小说,但它更是一部非常复杂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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